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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部 | 2014-11-18 20:29:15 | 分享到

  【讀者投稿:趙曉彤】她說起小時候每有古酣精怪的念頭,母親就會潑冷水:「賞創你個心!」她又說文學的世界寬闊,我們再也不能只從文字接觸文學,所以把兩日一夜的文學聚會,命名為「拉闊生活賞創營」,在寧靜的海邊,拉闊,生活,欣賞,創作。

  她是吳美筠,聚會的策展人,當我們碰面,便開始說九龍城的老醫師,黃大仙的紅豆冰,她小時候的住處,我最近紅常穿梭的地區,兩個個身影在同一地方虛空地重疊,我們便有了可說的話題。很快看見了海,看見許多陌生的臉,與幾個人圍成一圈互相揭示彼此背負的資訊,我總是害怕回應「你是?」這問題,中學如此,現在仍如此,當被問及工作、學歷,我總想回應:「我喜歡文學,喜歡香港。」我無法清晰扼要說明自己,但在聚會裡,誰在意呢。於是我答:「最近月亮好圓,不如我們晚上到海灘。」彼此立時交換了笑容與眼眸的亮光,再也沒有人在意「你是」,你是兩日一夜與我聚會的人,在寧靜的海邊。

  聚會的真正主角是學生,六十個來自不同學校的高中學生也像我們一樣,尋找一個適合的圓型,把自己放在裡面,每個人都懼怕孤單,特別是在陌生的環境裡,幸好大家都瞬即拼合成一個個內聚的圓型,圓裡是悠然的空間。我早已忘記自己十五、十六歲時是如何與陌生人打開話題的,記憶裡我總是內向、沉默,躲在角落靜靜捧起書本,沉醉於其他人看不見的文學世界,我也看不見他們的世界,各自認定自己所看見的最多姿多彩而對方的生活枯燥乏味,低下頭來做功課,練習成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學生,以為只有這樣的生活才會愈來愈好。我也忘記在十五、六歲時,我如此沉醉於文學,是因為文字的魔力,抑或寧靜的學生看走來很乖。我只記得中學不曾參與校外文學活動,忽然,兩個中學生跟我打招呼,說之前我們曾一起文學散步,我忘了她們的臉孔了。我問:你們很喜歡文學嗎?他們說:一切都是老師安排的,但文學活動很好玩啊。我在想:若在中學時,也曾有人把我以為我「乖」引導至一個寬闊的世界,學習生活,現在我的眼界會寬闊多少?抑或在高中的年紀,他們聽不明白一些想法。

  講座。詩人廖偉棠說:剛才說那麼多,也不及一句詩觸動。他想起卞之琳的詩,宇宙是空的,所以它容納了你的散步。在無用裡,你會發現自己,發現你與他人的關係,發現你的生活,發現文學。他朗讀一些詩,關於農田,山林,魚池──他正朗讀作家對世界的珍惜。又朗讀日本作家的俳句:「古池呀 一蛙入水 水的音」,松尾巴蕉走路時突然聽見「撲通」一聲,在日常生活被驚醒的感覺,這是詩。

  講座。詩人曹疏影把「詩」放在白字黑底的技映片中心,詩便成為一團光亮的東西,放在一堆黑暗之中,草地與膠樽,美或不美,政治與否,這些東西可否寫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她的答案是文學並不責任重大或苦難神聖,卻是每次呼吸的力量和快樂。一些文字被放在說明書裡非常沉悶,詩卻把文字拆散,把一個字原本的光亮釋放出來。

  講座。浪人劇場藝術總監譚孔文,要我們在白紙上挖出小洞,讓視線通過洞孔聚焦於一個影像,回應「你今天心情怎樣」,一個同學回應:「木板,流線,圓型,曲線,嘴巴,空白的自己」,答語複雜而現實本來就是複雜的,許多東西印在腦裡無法講述,直至遇上文學作品。他與作家同樣活在香港,擁有共同經歷,在改編前他不斷重塑作者如何思耳社會發生的事──「他為何而寫」,再以置放台上的物件吐現本來被定格在文字裡的感覺。舞者、演員與樂者來到台上,表演董啟章《小冬校園》:「爸爸和校長開始交談了,我專注追蹤螞蟻的爬行路線,完全沒有留意他們談話的內容」;又播放舞台劇《縫身》的片段,舞台上身穿銀衣的男女正被紅線愈纏愈緊,舞台燈火昏暗,他們在結婚,而背景音樂是手術室的聲音。譚孔文說,無論文學與劇場,孤獨是創作的最大力量,我們都要預留時間給自己思考。(改編:當閱讀作品覺得作家的氣場貼近,就改編他們的作品。)

  講座。室內歌劇《蕭紅》的作曲家陳慶恩與編劇意珩,與盧偉力博士討論蕭紅,為何改編,因為想寫這個人的故事。意珩想寫蕭紅短促生命最精彩的瞬間,如何影響她的生命,室內歌劇樂隊小型,人物不多,精挑細選以四個最重要的人拼湊故事,又從蕭紅的文章入手,尋找文字裡的聲音──《小城春風》提及小時候她與表哥表弟晚晚在飯後玩手風琴、笙等樂器,而她所住的東北有很多俄羅斯人,在冰天雪地步行的聲音是「啪啪」聲,最後在散文裡尋找句子砌成歌詞。(細小的舞台有一池長方形的水,作為黑龍江與淺水灣的意象。)

  在聆聽裡學習,或是在學習聆聽,聽懂多少,我們都雀躍,一天的講座結束,在房間放下行李,放下本來打算在夜裡閱讀的小說,幾個新識的人來到沒有燈光的沙潼,看月,看幾盞燈聚成飛機的形狀在天空閃動,看青馬大橋的車輛像紅色蟲子一樣緩緩爬過,蟹在海浪邊緣亮起鉗子橫行,如果牠走前幾步,抑或浪故意湧前一點,牠便會被海吞沒。但浪與蟹都沒有這樣做,也許相識久了,便懂得保持恰好的距離。新識的人也好,沒有重畦,不用負擔過去,未曾發現彼此過於平凡,連臉孔都不需要熟記,於是在細軟的沙上坐下來,交談,當他們靜默,我又找些話題,讓他們說。其實我沒有在聽。在他們旁邊堆沙,在沙上畫畫,又把沙裡的貝殼、石頭、枯枝挖出來,在月光下細看,有時挖到垃圾,質感很惡心,最怕會摸到光滑的蛇、蟲,沙下深不見底的漆黑是如此神秘。新識的人說完一段話,我隨意補充幾句,希望他們一直說下來,我便可以安心地回憶上次來這裡看月亮,我在聚會裡等待,渾圓的月亮下收到短訊:你不重要,我不會來。你也不重要了,我卻在同樣的沙灘,聚會,等待月亮,才會做這許多事情打發時間,卻看不見上次的月亮。所以把挖出來的一切堆在原處,抹平沙堆與圖畫,裝作甚麼都不曾發生,而絮絮的話語一直寧靜,如浪捲來,如飛機在天空遙遙劃過。

  文學寫作課。在樹叢的木板平台發現羅樂敏與學生,躡手躡腳擠進他們的圈裡,一起想像木板的一部份是河,是骯髒的後巷,是擺擠的地鐵車廂,是小時候玩的跳飛機。又一起讀文章,不斷有鳳凰木的枯葉如雨粉飄來,微細而柔軟,抬頭尋找那株樹,卻見我們與天空之間只隔著翠綠的樹蔭。枯萎的秋葉在哪裡飄來,死亡躲在哪裡呢。低頭發現一隻半透明的青蟲在跳,芝麻那麼小,我與旁邊的同學把拇指那麼寬闊的落葉放在青蟲前,每放一塊,蟲都喜躍地躍到葉上,當葉延伸至一個同學的鞋底,蟲便跳到鞋底一圈一圈的踱步,好幾次他抓癢,蟲立即跳到木板上,他抓起了,蟲又跳回鞋底。他一直專注於文章,無法留意自己錯過了生命。並肩而在,我們都在自己的世界裡目不暇給。

  講座。詞人李竣一與朱耀偉教授播放許多流行的旋律。當你見到天上星星,可有想起我。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誰當初想擺脫被圍繞左右,過後誰人被遙控於世界盡頭。詩一直寫在歌詞裡,運用現代意象是表達的選擇。一天李竣一看見一男兩女,美女捧著鮮花與男子卿卿我我,醜女在旁低頭吃通身粉。她為何不走。人性複雜,人有私心,李竣一於是寫下〈電燈膽〉:假使不能公開妒嫉,學習大學接觸。在鋼琴彈奏這兩句,解說詞與樂如何結合,他說:「不如我們一起唱K,不做講座。」

  告別寧靜海邊,仍在想著那些年輕的臉,我喜歡文學時,比他們還要年輕,以為努力看書、努力寫作就可以學好中文,卻是在中文系畢業後,才恍然發現那個隔在書頁以外的世界。我廿三歲,才看歌舞,看戲劇,努力欣賞,努力生活,走進不同的圓圈,聆聽他人的世界。放棄夢寐以求的文學工作,跳進不熟悉的環境裡,時而心虛,時而焦慮,也不過是為了拉闊生活,思考與實踐在不同地方裡的文字之用,尋找靠近文學的方法。我常在想,如果我中學大學不是那麼畏縮,那麼閉固,又或是因為種種性格構成的「乖巧」假象而被帶到一個寬闊的世界,像一個有音樂、有歌劇、有流行曲的文學營,我與我現在會有甚麼分別呢。還肯不肯操練公開試試題,啃下許多乏味的課本。還會不會專注於文學。【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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