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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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時代的騎士夢想

陳錦輝 | 2014-06-02 14:10:09 | 分享到

從鴨仔團的角度讀《歐洲12國16天遊》(一)

  【港人字講:陳錦輝】假如一輛紅van眨眼即可穿越時空,那麼馬老闆筆下的旅遊巴也未免開得太慢了,慢得格格不入於當下。但十六天跑一圈歐洲,真的很慢嗎?還是太快?好的小說不是太慢就是太快,總之就是不合時宜。沒有太多懸念,沒有危急關頭,只有小人物旅客的尋常節奏,一下下駛進歷史的缺口。

  約五年前,馬老闆說他正在寫一本關於鴨仔團歐遊的小說,已構思並寫了幾年,心裡稱奇:鴨仔團竟是好題材?去年九、十月,小說初稿終於出爐,得江瓊珠邀請成為小說頭一批讀者。一兩個月,把小說文稿看了兩遍,才知道不必稱奇,皆因整本小說確無奇情。

  今日所有旺區橫街窄巷都塞滿令人厭惡的旅遊巴,不用說拍案驚奇了,「鴨仔團」只能象徵平庸。不過,細看歐洲現代史,便知道鴨仔團乃摩登時代的產物。隨著資本主義進入後工業革命年代,隨著公共與私人時間經過工業化過程的重新組織和分配,人對空間的理解亦徹底改變。通訊和交通科技獲得革命性的創新,蒸汽火車和路軌以網絡的形式連貫起歐洲大城小鎮。當民族觀念仍然清晰反映在國與國之間的邊界區分時,城市之間的連結和流動性早已經逐漸滲透在最日常的小人物生活裡。法定公眾假期的成立,令工人獲得閒暇享樂和消費的權利,同時擴大了消費人口,加速資本累積的速度。為平民百姓和工人階級而設的渡假區亦漸漸出現。旅遊普及化,大約始於1840年代,遂有全新形式的鴨仔團空間消費。

  今日看來平凡的鴨仔團,其實是史無前例的摩登思維:由專家設計路線,導遊引路,交通配套安排,大小酒店預約,代理購買保險等等。從小小的鴨仔團消費,可見時間和空間如何得到無微不至的重新組織,此為摩登時代一大意義。鴨仔團之前,最為人樂道的歐遊模式自然是「壯遊」(Grand Tour),但這並不牽涉大規模人口流動,因為能夠遊歷羅馬希臘名城、經驗歐洲文明濫觴的只有貴族子弟,市井小人物在這段旅行史上並無位置。鴨仔團的出現同時反映了小人物的和平崛起。這種摩登旅行模式一方面終結並超越了貴族壯遊和偉大航道的歷練和奇想,另一方面卻是後者的延續線。看似平庸的鴨仔團,其實打開了新的歷史角度。

  「歐洲12國16天遊」這個小說名字,當然很可能也是各大旅行社門外張貼的一款旅行套餐名字。而這正是最令讀者稱奇的事:鋪天蓋地且極為庸俗的鴨仔團,落在馬老闆那雙研磨鏡片的匠人手心裡,可能才是透視歐洲以至中國二千多年歷史的一塊最摩登的鏡片,而經過五百多頁精心打磨,這塊鏡片甚至可能折射出一個不幸失落的夢想,一個曾被重重壓抑的香港形像,若不留神,轉瞬即逝。

  馬老闆的小說藉著鴨仔團團友之間的反覆對話,點出二千多年歐洲歷史旨趣,並對照中國政治社會文化前世今生,在許多人眼中何止鉅細無遺,簡直是太多話了,多得令人消化不來。為甚麼不乾脆寫一本更系統化的歷史專著,或重施馬老闆最擅長的文化評論戲法?為甚麼是小說?又為甚麼是鴨仔團?

  小說這種形式是文學在摩登時代的代表,而始祖之一自然是徘徊歷史與故事邊緣,叫人哭笑不得而又冗長不堪的《唐吉訶德》。在這意義下,《歐洲12國16天遊》或許算是以最忠誠的手法繼承了現代小說最摩登的精神。唐吉訶德的荒誕言行和夢想固然令人發笑,但不要忘記,他的一切不單令人同情,也派生出無垠的歷史想像;甚至正因如此,他才被公認為最完美的英雄,最純粹的騎士。這正是閱讀《歐洲12國16天遊》所必要的歷史視角。它既非德國哲理小說的戲仿,也不必與其他本地薑作家(如董啟章擅長的思辯式小說或小說式思辯)比較。馬老闆這部大作可能體現了源於西方的騎士夢想與冒險精神,如何不合時宜地於當下香港閃靈。那架旅遊巴呢,其實是經過時間的易容,取得另一種摩登妝扮,早已不再消瘦,變成高馬力、高效能的戰馬,騁馳於歷史與故事之間。至於多少獲得一點啟迪的同行讀者們呢?自然都是再生的老騎士了。迎戰大風車的騎士不一定對,垂垂老矣的他甚至不一定清醒。夢裡不知身是客,失落的騎士卻不必失魂落魄。他們不單要追溯過去,還要追溯每段追溯過程裡失落和錯過了甚麼。他們都是歷史裡的knight-errant。馬老闆邀請他的讀者暫時離開世界的紛擾,坐上他的旅遊巴,以鴨仔團輕身上陣的姿態延續老騎士的風采。【101】


個人簡介:陳錦輝,社區學院教書,基督徒,閒人,容易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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