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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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音聲──看陳滅《低保真》(上)

張嘉俊 | 2014-10-06 22:30:40 | 分享到

  【港人字講:張嘉俊】詩歌與音樂之間,存在著些甚麼?當我們提到「詩」時,總與「歌」相提並論。在中國古詩的傳統裏,詩的編寫與演出,總與音樂有關,是為「合樂」,且配合舞蹈;在天子諸侯的廟堂上演出,既宴娛人間,亦尚饗神明。到後世,詩雖然逐漸與舞蹈脫離關係,但仍跟樂曲相從甚密。自漢樂府、唐詩、宋詞、元曲,乃至明清的戲曲,在整個中國詩學的發展中,「詩」與「歌」一直形影不離。雖然,詩作為一種文學類別,跟與之相合的「樂」因年代久遠而失去連繫,甚至散佚淨盡,但詩與文字韻律的內在聯繫,卻從未中斷。詩人因感興而直喧於口,吟哦成篇;觀詩者亦就個人的感悟,唱誦體味;始終發生著音聲的關係。五四新文化以後,趙元任、黃自等人受西方的「樂歌」思想影響,將新詩與現代音樂結合起來。他們或為已寫成的新詩譜曲成章,或以新詩的形式為音樂編寫唱達的內容。然而,這究竟是與古代廟堂詩樂稍有差異的復古之舉?還是開展了另一種詩與其他媒體交流的可能?

  驟然看來,上述提到詩跟音樂的關係,很大程度上是站在音樂作為表達文字所負載思想的一件工具,或只扮演抒發情感、潤飾文字表達的組件。文字與音樂對等並存的關係究竟不存在。馬拉美 ( Stephane Mallarme, 1842-1898 ),十九世紀法國象徵派詩人,嘗試借意象、象徵的手法表達音樂的境界。他借重作曲的程序,模仿音樂來寫詩,一首詩便是一支樂曲,他在音律、結構及詞彙方面 都有所要求。他的作品無疑充滿了音樂性,但這會否走進了另一極端,令文字落入「配樂」的角色。如果詩歌脫離了文字,詩仍是詩嗎?詩與音樂之間,有沒有平等 對話的存在?陳滅的詩,讓我們看到兩者並存的可能和嘗試。

  西方的文學傳統裏,音樂對創作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對音樂的熟悉與熱愛,使許多作家從中得到啟發,在不同的程度上塑造著他們筆下的東西。韓少功在《閱讀的年輪》中曾指出,米蘭‧昆德拉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裏的四位主角正像音樂四重奏(Sonata)中的四種樂器,他們互相呼應,互為襯托;是文學家從音樂取法之功。細緻分析之下,陳滅關於音樂的詩,也不難發現當中受音樂的氣氛(意象)、形式、概念等影響的痕跡。

氣氛/意象

  〈再會〉一詩是對Satie音樂的回應,或可以說是詩對Satie音樂的一次翻譯。詩的首段營造著一份不很確定的氣氛︰「轉彎汽車強光照過路人 / 夜間暗藏的迷亂顯露 / 白色的、失喪的靈魂 / 道別離去又頻回首 / 回看汽車在身後縮小 / 目光附帶的思想正擴大 / 在自我空蕩莫名的室內 / 霓虹光影伴雨水漫延 / 洗不去長久積聚的塵垢」,但在「白色」、「失喪」、「空蕩莫名」的形容中,我們仍感受到這種氣氛所帶來的低沉感覺。這跟Satie音樂響起時,當中提琴弓弦緩慢憂鬱的奏出、豎琴輕靈微小的撥動、管樂沉雄的吹奏所產生出來的低迴氣氛十分接近。Satie的樂章不斷重複同一個旋律,不斷自我重複,低沉莫明的氣氛縈繞不散。〈再會〉的未段也同樣重複著詩中獨有的氣氛,頻頻回應著首段:「零散路人各自走往車站 / 已是唯一可知的方向 / 大廈的燈逐一熄滅 / 店舖都降下了鐵閘 / 仍聽得短促幾響撥弄的提琴」。我們彷彿看到了一個意象︰夜間酒吧打烊、沉醉、離去、消逝與告別,在文字的樂章中迴環往復。在詩人主觀感受下,詩中那份不很確定的氣氛,並非真的不很確定,而是在沉醉消去的光境中難以名狀,是不能再確定的了。這解釋了為甚麼伴著「霓虹光影」的「雨水」「洗不去長久積聚的塵垢」的原因。

形式

  音樂形式的借用(或化用)是另一個陳滅詩中常見情況。詩人從他喜愛的樂曲中,借來編寫的形式,創作他自己的文字樂章。最明顯的是〈玩鋼琴組曲〉跟John Cage的〈Suite for Toy Piano〉一曲的關係。詩人按照樂曲原來的編排,把詩分作五個部分,也就是五首小詩,組合起來便了一首組曲。當中(1’ 32”)等的劃分,實際就是音樂原有長度的計算;詩人在這些劃分上加上標題,使其成為獨立區別的東西。這是詩從音樂上獲得形式的結果。

概念

  音樂中有所謂「主旋律」與「變奏」的概念。顧名思義,「主旋律」就是樂曲中一再反覆出現的主要部分,而「變奏」卻是其中起著過渡作用的部分,或是開展了其他聲情的部分,是「主旋律」以外的派生部分。對於陳滅的詩,它的「主旋律」又是甚麼?他詩中經常出現的字詞──「幽靈」、「奔跑」、「說話」、「睡」、「街」與「光影」,向我們透過了一點點訊息。不過,那只是字面上的意義。那麼,更深一層的內在意涵呢?我們不妨借文學中母題(Motif)的概念去回應音樂的「主旋律」。也斯在〈詩與音樂〉指出陳滅詩中有說話與沉默、堅持與放棄、留佇與離開的母題反覆再現。〈再會〉中的︰「道別離去又頻回首」、「濕濡的唇角顫動 / 不放棄吐露言語」正是如此。但與其認為,這是好些二元相對的具體母題,不如說它們都是事物本質中兩種東西對立拉扯而組成的一個共同而抽象的母題。〈Gothic〉裏︰「可以在輕快、振奮的聲音中睡去 / 在暗沉、不安的歌聲中醒過來」、「調快那陰冷的年代來到目前 / 彷彿已是或實在已經過時」、「在嘈吵中睡去,在寂靜、陰冷中醒來 / 在不安、暗沉的室內看見室外所有的所有」、「回到過時的八十年去睡一覺 / 回到震耳的、Gothic式的八十年代去醒覺過來」;《Lo-fi》裏︰「每次我還未放下唱針 / 唱片已自行播放至跳線那一段」、「我還未翻開,手上那本書已讀完 / 新聞未發生,報導員就講述完了 / 我還未躺下就已天亮,還未拿起筆 / / 就已填滿了『我』字,多無聊」;〈木偶王子〉裏︰「永遠睜開的雙眼從不搜索」、「完美的木偶來自充滿瑕疵的肉體 /活動的堅實源自虛無」;〈管弦樂協奏曲〉對Bartók音樂的體會︰「以悅耳的方式表達消沉」、「興奮中更加消沉」、「何等盛大又何(等)寥落」都看到這種事物既相反又同時並存的矛盾關係,在陳滅詩中既常見,但又零落。一再提醒著我們,除了那些可理解的母題,還有更朦朧難辨但深刻的指向存在。【101】


作者簡介︰
張嘉俊,嶺南大學中文系一級榮譽文士、中文哲學碩士。合著有《書寫香港@文學故事》、《西新界故事》;合編有《寫作好年華︰香港新生代作家訪談與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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