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克歡對話

林克歡這個名字,在香港未必人人知曉,可是在內地以致世界各地文化圈中可謂無人不曉。望透過本欄目,各位能從林老師對藝術、文化及中港台的藝術路向等多方位的真情對話中有所感悟。

個人篇

101藝訊 | 2009-07-16 15:37:32 | 分享到

101:你對國家的批判,有沒有影響家庭?

林:影響很大。

101:有什麼?

林:我在文化大革命時,關了兩年半,當時,我跟太太結婚了只有13天便被捉,兩年半後才再見面,這是文化大革命的事情。對整個中國怎樣往前走未有考 慮,就好似文化大革命由4個人搞起一樣,其他的領導是好的,我恢復過來就好了,根本完全不是這回事,因此,我跟他們發生很多觀念上的分歧,包括世界觀,我 是做文化的,所以,中國在搞資本主義的,不是回到社會主義。我在國內做了很多批評嚴厲的文章,你必須知道在國內批評太多,跟在香港情況會是完全不一樣,我 們在國內充滿非常貼身的威脅。

101:被關時幾多歲?

林:剛好30歲,近33歲才放出來,放出來以後,我什麼說話都不懂得講,我兩年半沒有看書、沒有看報紙,什麼也沒有,就只有自己獨自一人,我出來後講的東西都是3年前的事,大家聽到哈哈哈。

101:那種混亂你如何應付?

林: 我相信我沒錯,但是一年半後,我感覺我可能錯,但是,我不是你們當時所講的錯,我是另外一種錯,就是我把這些東西看得太美好,我慢慢的想,我在那地方出 錯,我去尋找歷史的根源,尋找文化的根源,後期影響我看書,我不可以跟外頭溝通,但我可以看書,所以我寫信給家人我要什麼書,之後我好仔細的看那些書,因 為我好想知道我錯在什麼地方,我錯了我調整我自己,我今後的路該怎麼走。人經歷苦難那種東西以後,沒有什麼可怕的,自從我30多歲以後,我不再怕死亡。

101:這樣你害不害怕再被關

林:我已經不怕。人經歷過那段時期後,我已經思考了很多事情,我已經思考了很多事情,我在想,我追求的這些東西究竟是對還是不對,我們以前非常相信馬克思,但馬克思的思想是對還是不對,馬克思的意思是怎樣?經過人類轉述的,究竟是馬克思的還是不是,馬克思青年時候講的還是晚年說的對,又或是他那時代說的話在現今這個年代還有沒有用。

101:其實當時,毛澤東亦摻雜了很多自己個人的意思入馬克思主義..

林:侵襲了很多封建主義,我們會思索他在文化上的表現。

101:是什麼?

林:中國的事情是非常複雜。開放改革肯定是對的,至少人可以吃得飽,但是,現在的改革停留在經濟上,政治上不動,現在短時期可以,但長時期就不可以,現在逾不願意改革,以後付出的代價逾高。今後,在經濟改革以後,你逾慢做成本逾高,這個成本就是社會動亂,再影響到整個政治發展,因此這有 很多問題包括毛澤東的評價,以前把他當作神那般的,固然不對,但在香港也有一批凡他的一律當作不對,這也是不對,他縱有不對但也有對的,就如他堅持中國自 己獨立,中國領土在當時不能被蘇聯軍當作軍事據點,你看現在日本、韓國,到處都有美國的據點,中國堅決不可。飛機大砲別國做,就是到你的國土後付錢。毛澤 東還是做對的,他保持民族的獨立性。

101:你的敢言,太太不擔心嗎?有無孩子?

林: 我的太太當然擔心,但好在她跟我做一樣的事情,她30來歲的時候是北京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系主任,後來她轉來我們的書院做導演,退休以後在台灣大學出任客 席教授,她一直做的跟我做的戲劇,彼此都有藝術性的關係,我們的思想是互相影響,或者可以講她受我影響更多一點。不過,我也會考慮,至少現在我不會像我三 十多歲,四十多歲時般沒有考慮,當我出任藝術總監以後,我必須要小心,一個政策下達,我不能因為我一句話,就可能有幾百人沒飯吃,我要表達我的觀點,但是,表達我的觀點時,我必須要小心,要有方法、要有時間、地點的。但是,現在我退休了,又是自由了,我到處發表文章我都不用筆名,照說如儀。

101:有無遇到國家的難阻?

林:當然有,我已經跟它碰了幾十年了,困難就是有些事情你一直想做但做不了,你想表達,但沒有地方給你表達,但是,我想我好幸運因為我後來做了院長,好多香港朋友都覺得好奇怪,為什麼國內學院讓一個香港出生的人來做。

101:兒子幾大?

林:約35、6歲,他們不要孩子,有一天,他問我『爸爸你要孫嗎?』我跟他講這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我管不了孫子的事情,所以你要管他,他後跟我講『爸爸,你不覺得現在13億的人口不是很多嗎?還要增加一個嗎?』我跟他講,這是你的事情,我供養你,把你供讀完大學,我完成了我的責任,我不需要你回報我什麼,你有孩子的時候,你要把回報我的放在孩子身上,這就是我跟我的孫子的關係。

101:兩年半軀體上失去的自由,但另方面換取了你看事看得更深,更遠。

林:肯定的,而且主要是在後期,早期還不可能,我必須不受它影響。

101:你現在相信什麼?

林:我相信社會是人類共同努力的結果,人類可以結合起來改變這個社會,可能改變得非常小,非常小,非常小,可能改變得一點點,但是,這一點點也是重要的。好似我退休後,為什麼寫有關30年來,國內、香港及台灣藝術發展的事,因為我想將我看了三千多的戲,再看舞台跟生活是什麼關係,我的理解是怎樣,我可能說的話不對,但是,是我的理解,我可能給後人提供了某種東西。

101:有什麼追求?

林:我現在沒有什麼追求了,我現在只希望我這本書能夠寫完,之後,我就該種花種草,因為與人的精力是有關係的,我再排兩套戲無問題,但是,要我再寫一部四十多萬字的書就..老人竟是老人。

101:你未算老!

林:我66歲啦!你要知道一個男人最好的是在35-55歲,女人是30-40多歲。我在大學跟學生講書,我可以站在台上講3個小時不用看任何講議的提崗,但是5年前已經不能了,講講下腦子突然一片空白,不承認是不能夠的!

101:現在定居那

林: 北京。我在北京已40多年,退休前每天6時起床,6時半出門。但即使現在,每天仍是半夜2時多才睡。每天看報紙,未退休前,每天演出後回家都要10時半, 而11時至1時半是我的私人時間,是我讀書及寫作的時間,過去累積寫下的幾百萬字都是在這時段而成,在台灣報紙寫專欄也是,這段時間誰也不能影響我。後生 時,玩足球,踢左前峰,現在就每天走走路,否則整天坐很攰。

 

101:現時身體狀況如何?還有否喝烈酒

林:沒有了,但見到好多朋友的時候就會飲,我一個人唔飲煙就戒唔到。至於身體的毛病,由於脊椎的軟骨完全沒有了,引致在過去3年間矮了4公分半,所以行的時候,骨頭碰骨頭,好痛;另一個問題就是眼睛,完全壞了,過去我要站著睡覺,眼睛發紅,流黃水,到醫院治療但醫生說瞳孔已經壞了,所以,我現在右眼看不見,另一隻沒問題,但是用一隻眼睛看書很累,在國內找不了醫生醫治,醫生曾經講過開刀,但成功率只得百分之50,我害怕,太少了,所以現在我吃及用中藥眼睛,現在搽了兩個多月覺得幾好,雖然,仍看不見文字,但是,現在看見的黑點少了很多,醫生講可能要搽1年可能會好一點,但好難恢復到好似普通人一樣,我其實最多要求就是看到字便可以了。

101:你為什麼會走舞台究、舞台文化這條路?

林:因為它是文化的部份,改變人的是文化而不是政治,它比政治力量更強,政治是短期的,文化是長期的行為。因此,文化的力量可能是很小,但它是最大的。

101:所以,你走這條路

林:對,肯定是走下去。

101:走到現在,累嗎?

林:當然累,非常累。你必須要知道要在北京當一個專家,談何容易,因為它是文化首都,大學生都是各大省市最好的,你在廣東最好的到北京去,就不是最好的,譬如你有戲 演出後,全國性的大報章只有一篇劇評,但是,在北京有150個好的評論家,但就只有一個可以發表,我們都是朋友,但是我們就出現這種競爭。你要在北京站 穩,你要付出一輩子的精神,努力。正如我跟我的太太說,你永遠要做到北京的一句老話「斗大的饅頭無法下口」,你必須要做到當有任何事出現,必須找這個專 家,那你才開始做事業。

101:你說感到累,有無想放棄?

林:沒有。我有累,但是,我肯定是有回報的,我也有做到很愉快的時候。

101:如果當天不選擇文化,你估今天會做什麼?

林:唔知,五、六十年代國內的大學生,不是可以自己找工做,而是國家分配,我亦如是,當時其實好奇怪,五、六十年代初,周恩來總理話文化部無文化,好多做文化部的人都是讀工程的,以前讀至現在的中六、七已是幾高的學歷,而當時文化部的人好多都是由全國不同地方掉來的大學生,當時見你也不會知你懂什麼,但是,見你考取的分數最高就會取錄你,我去到文化部,我什麼都不識,我去到幾年都不知說什麼。

101:若然那麼說,不如講是舞台揀了你?

林:是呀笑....)是它來找我呀!笑....)

101:但是,你無想過,你可能會是作家或是政治家?

林:可能不會,因為當時我們在大學修讀什麼也是國家分配,我當時被安排讀中文,但是我數學最。當年,我讀完中學時,曾想過最好讀造船工程,我同國家講可以去上海讀工程,但國家講『唔現在好多人中文唔得呢!要安排幾個好的去讀中文』笑.....)到係它來選我嘅!那時也覺得怪怪地,不過,當時到是國家安排的,所有人如是,所以到無再想。

101:活了66個年頭,我想總會有好多遺憾,老師你有什麼遺憾?

林:有,有好多遺憾。好多人的想法都是無自己的自由,好多人選了你,你慢慢熟識它,慢慢,覺得自己可以走,但慢慢培養的不是自己想的,我被掉來去好多次,我讀數學但又被分配去讀中文,之後由被分配去寫劇本,寫了劇本2年,又叫我改做評論家,到我做到有點成績,寫了幾本書,業界都認識我時,又叫我改做行政,什麼也是國家安排,無辦法呢!苦笑...)

101:這就是你的遺憾,因為無得自己選擇!

林:是呀!無得自己揀。

101:大膽一句,如果有得你揀,你又識唔識得揀?因為有些人真係唔識得揀。

林:係呀到唔知。但是如果有得我揀,我可能揀在出版社做編輯,因為我學的主要是中國古文學,我當編輯係最好嘅!笑....)

101:對家人有無遺憾?

林:無無無,我的妻子同兒子都好好。

101:你的兒子都是從事文化藝術?

林:不是,他在清華大學修讀土木工程,現在是建築工程師。

101:是否因為你當年未能達成心願,現將願望由兒子幫你完成?

林: 他其實寫文章也寫得不錯,不過,在他進入大學時,他問我他日後從事那行業好,我跟他說:『你千萬不要從事我這行,我跟他說,你可以做大廚、時裝設計師或者 建築工程師』,他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衣、食及住都是人永遠須要的,不管什麼政治,你只要有這些行業的本事,你永遠的生活都不差了』,我不想他有太多 的理想,有政治包袱會影響,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不要跟我一樣,我做這行做得太苦了!非常苦,非常苦!

101:你點看生命?

林:生命是一樣非常偶然的事情,沒有人經歷過生與死,人到經歷過但無法談他的感受,你能記得你生的時候的感受嗎?不記得,死的時候也沒有感受到,所以生命就是一個非常困惑的事情,沒有人敢談,很多文章都在談生談死都是非常困惑。而且,人必須要知道人是非常無知的,人絕對不能說我什麼都知道,說你什麼都知道,說明這個人非常愚蠢,知道自己無知的人才是有知識的人。所以,一般都不會隨便談生命。

101:未知生,焉知死。

林:對,它是一個很大的神秘,多少思想家,藝術家都非常困惑,走到最後的都被這問題困惑,有幾多老年的,當生命愈來愈迫近死亡的時候,困惑的問題愈來愈多,我以前都以為理解了,但事實上卻並未理解。

101:你經歷了不同的痛苦期、困惑期,你對生命的感受應有著不同的內容

林:對,而且會變得非常淡然,就是做到我不害怕生病,我不害怕死亡,假如今天上帝給我打電話叫我明天到去,我也做到高高興興的去,因為沒有什麼放不下。

101:你有無宗教信仰?

林:沒有,我從來不相信,但是我相信有一個不是基督教的神,叫成上帝也好,佛也好,什麼也好,我相信有,但是,每民族都有它的信仰,它都是同等重要,但不等於只有上帝,只有佛祖,但是,我覺得所有人都可以相信有這個東西,也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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