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隨筆錄

在文化藝術的大花園遊走,可以結伴同行亦可孤芳自賞。但這個天花亂墜、色彩斑爛的大花園有時卻可能幻化成一個大迷宮,置身在裡頭而迷失方向,如有大師指點迷津頓時重臨花園。本欄目邀請城中名家隨隨數筆,希望能令各位拓闊思路、更進一步。

一念動,意象從十方來

陳恆輝(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藝術總監) | 2014-08-23 12:10:18 | 分享到

達摩大師有云:

  若識心寂滅,無一動念處,是名正覺。

  我是一個凡人,我又是一個創作人,那麼,念頭自然多,而且是愈多愈好。想成佛難嗎?想得到正覺難嗎?我想,暫時我能利益眾生的,就是我的「古怪」念頭,我所擁有的,也只有這些在我腦海中不斷浮現的想像世界,所以我只可以在我今生,將她們在某一空間內呈現,這個空間,叫做劇場。

  我希望每個作品,每個念頭,能帶觀眾到不同的境地,而其主要的目的,是用不同的切入點去審視我們的人生。

  今次我的一念,會帶大家到哪裡去?

  第一天排練,我帶著的可以說是「零」。沒有劇本、沒有台詞沒有角色人物表、沒有佈景及服裝的概念,也沒有一個令所有人能夠「心安」的……方向。在我腦內只有四個人名--張愛玲、達利、華格納和亞陶。我有的是八個演員以及一班經常合作的設計師及後台朋友。我記得這個開排的第一刻,由一股力量開展我們的排練,這力量叫「信」。

  「信」是信心,沒有信心,那敢踏入排練場?

  「信」也是信念,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初發心,尊重自己的心。

  初發心是甚麼?世上知名藝術家多如恆河沙數,為何我會選他們四位?很多人都問我這個問題,答案有兩個:

  一、這四位名家的藝術風格對我在創作方面有一定的影響。

  二、反叛。

  我愛他們的反叛,一種不需高聲呼叫、不盲從附和、一種屬於自由的、和平的、在藝術的形式中,打開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創作從來都是「開天闢地」,編作劇場就更加如是。人是這片創作天地的重要元素,所以我先利用工作坊的模式排練,讓我充分認識每位演員的特性。創作必先有框,所以第一步就是打開一個非敘事的演出框架。我讓我的腦放輕鬆,隨之看到的,就是一個男的背著我,他辛苦地在一片黑暗的土地上開墾,完成一個框,然後跳入其中,從而開始一段遊歷。

  看了實驗展演的觀眾們,有些看到歷史及人的進化過程,我想,是這個神秘的男人提供了這個詮釋的信號吧。

  有很多人物從一開始就出現了,他們是誰,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就讓他們出現吧,走著瞧,慢慢地,這些「角色」自然會找到自己的歸宿。

  進入排練第一段有關張愛玲的部分時,大家資料搜集得非常充足,但這一段戲應該是甚麼?我最初的構思是一段較寫實的戲,內容大概是九十年代中的美國,一男子搬到一間大廈去住,隔鄰住著一名女作家。整個戲也在回憶與現實中穿插,男子所回憶的,是中學時期他和一位喜歡閱讀張愛玲文字的女同學之間的關係。由於我覺得這些片斷及畫面,太「電視劇」了,並不適合這齣戲。

  而且,回憶都始終是回憶,就留她在回憶的國土裡吧。

  於是,我帶領演員尋找屬於張愛玲的「符號」,再用符號寫成新詩,從新詩的意境中開拓境域,創造了一個以形體動作為主,極少台詞的一個「非常」張愛玲的段落。

  第一次實驗展演演出的片段就是序幕「十方」及第一場「天才的惡夢」,即張愛玲一段。實驗展演是我團的新嘗試,所以第一晚大家都比較緊張。記得那一晚的演出大家都能夠保持水準,而觀眾看後的反應很不一樣,有觀眾認為做張愛玲就一定要用她的文字,好像某劇團的改編手法就是最好示範,但亦有觀眾覺得我這個版本更有啟發性,她說:

  我自己是相當欣賞這個(不再以對白為主導)做法……我覺得只原原本本地重現張愛玲的作品是沒有意思的,因此我很欣賞這樣的做法。很多電影及舞台劇的改編都著意地、完整地將整個故事放在觀眾面前,又或者將作品中有魅力的地方重現,例如將張愛玲的文字用讀劇,甚至用朗讀的方式表達,電影方面只會用黑畫面再配上小說文字。因此撇開對白、文字的做法,是突破了過往「改編」的框框。

  不同意見的出現亦代表了這部作品能引發不同的思考,加上之後幾晚的觀眾都表示一致的讚好,亦為我們團隊打了一支強心針,然後開展到達利的片段。

  第二場我原本改名為「恐懼畫室」,所以我們從恐懼出發,分組建構段落的內容。到最後,我發現最有趣及最能在舞台上呈現達利的,並非只有恐懼,而是他的生存和死亡紀事。他的超現實主義畫風充滿古怪的物件及怪物,這正好給予我們很多靈感去創作場景及事件。我們的達利有三位,青年的、瘋狂或童真的及晚年的,至於人物及事件多取材自他的生平,例如他和母親、好友詩人羅卡及愛人加拉的關係,西班牙內戰以及達利的心魔等等。在排練時我特意將舞台調度與畫的意象結合,建構達利的華麗世界。這位我極尊崇的畫家說他是卵生的,所以我將這一場戲叫做「卵生男」。

  第二次實驗展現就是演出達利這個段落。來看展現的觀眾都表示十分欣賞,有觀眾說:

  比起上次的展演,我更喜歡這次,一來令我聯想了很多東西,二來我真的進入了達利的世界。

  收到很多觀眾的意見及評語後,我和團隊又昂首闊步,進入新的創作階段。

  前面的場面大多由動作及不同的意象所組成。到了第三場,即有關華格納的一場,我想來個轉變,我要用台詞,不過,這並非只是獨白那麼簡單,我要將字變成音符,使幾組獨白合成一首樂章。華格納改革了歌劇,包含不要歌劇常用的詠歎調,所以我就將這個段落叫做「不存在的詠歎調」。詠歎調不存在,華格納在這一場也不存在,而存在的,是他的狂熱崇拜者路德維希二世及圍繞他身邊的女人,還有對華格納最重要的女人,他的第二任妻子柯西瑪。為了深入地創作這個段落,我帶領演員一起觀賞了意大利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1972年的作品《諸神的黃昏》(Ludwig),一起從電影中認識路德維希二世仰慕的,被世人稱為「世界上最美麗的皇后」的奧匈帝國皇后伊莉沙伯‧亞美莉‧歐根妮(Elisabeth Amalie Eugenie)及她的妹妹蘇菲(Sophie)的生平與故事,然後分組寫成獨白,我再用後現代主義劇場的調度,合成這個段落。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最後有女武神的出現(華格納歌劇《尼布龍根的指環》的重要角色),但全段沒有用到華格納的音樂,而之前的段落卻有用。

  踏入最後一個部分,是時候是實驗劇場教父亞陶出現了!我們先要理解殘酷劇場是甚麼,然後才能創作。由於我擁有四十年代亞陶被法國的廣播公司禁止播出的作品錄音,並將之與演員分享及研究,讓他們掌握到呈現這種劇場的要素及特色,對亞陶的戲劇理念有更真確的認識。今次演員的編作任務,就是集以上的大成,用形體、說白、聲音及意象,拼合成亞陶的生命篇章。亞陶年輕時長有天使的面孔,是個美男子,可惜命途多舛,但亦因為如此,成就了一個傳奇人物。我把這一段名為「天使的恍惚」,同時亦向日本導演若松孝二致敬。

  戲排了差不多三個月,最後,我們建構了一個奇特的戲劇世界。在這個劇中,我放了一些密碼,希望大家能夠投入去解讀,在當中尋找樂趣和意義。有一位看過展演的觀眾說:

  一念、潛意識、直覺、邏輯、源頭,千絲萬縷,環環相扣,因果關係也是一種平衡。十方一念,重點不是要解讀所有符號和意象,不是問「點解」,而是主動了解、尋找、開口,是討論一念,一念與一念之衝突,產生另一個果,尋找另一個源,推至另一個新生命和新世界。

  其實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真正詮釋我及我的作品,而不是強加自己喜好的、控制式的評論。我也知道世事沒有完美、所有人也沒有完美,都是殘缺不存的。無論如何,能夠做到自己的事,是幸福的。

  今次,我的一念,究竟會帶你們往何處去?【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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