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隨筆錄

在文化藝術的大花園遊走,可以結伴同行亦可孤芳自賞。但這個天花亂墜、色彩斑爛的大花園有時卻可能幻化成一個大迷宮,置身在裡頭而迷失方向,如有大師指點迷津頓時重臨花園。本欄目邀請城中名家隨隨數筆,希望能令各位拓闊思路、更進一步。

回首2007

林奕華 - 資深文化工作者 | 2009-12-10 22:12:50 | 分享到

 ○○七年是中國話劇一百周年,無獨有偶,它也是我從事戲劇活動以來巡迴演出地點最多,場次最多的一年。更巧的是,若說王爾德是以一柄「夫人」的扇子(《少奶奶的扇子》)給中國話劇拉開了幕幔,在一百年後,另一位「夫人」又帶着我跑遍北京、上海、西安、台北。真沒想到,去年與台北藝術大學十幾位學生關在香港紅磡一家小學校集體創作的《包法利夫人們》,會成為中國話劇百年送給我們的禮物。

 適逢其會的演出,一般說法,都是對這歷史性的日子的獻禮或紀念。我把它倒過來看成是收禮者,是因為並非排演「話劇」出身的我,在《包法利夫人們》身上看到未來我想做的「話劇」形式。

 一位自我還在「進念.二十面體」便沒看過我的戲的朋友最近也在北京,聽說《包法利夫人們》在演,第一個問我的問題是:「仍是概念高於一切,語言維持極簡、情緒極度壓抑的表演嗎?」。為了讓他最快明白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只說:「我現在做的是『話劇』,不過也有可能是一種不一樣的話劇,有人會說它是解構話劇,我則覺得它是一種實驗劇,實驗的目的是找尋一種『新話劇』。」。

 實驗的,是在現代人的生活裏開拓新的話語/文本空間,用來對應人們當下的情感狀況。

 換句話說,「新話劇」出現的急切性,主要來自現代人用以溝通的語言已和往昔不一樣——生活被電子媒體帶着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已不可能沒有媒體的介入,更不可能跳過媒體的影響而達致共鳴。是以,「新話劇」是一種以媒體的語言模式來跟觀眾溝通的「話劇」,即便它因不能像媒體般高速傳播而無法在權威性上與媒體看齊,但起碼「新話劇」不能忽略媒體的影響,或有必要以媒體的影響作為參考。「新話劇」中的「話語」,其實就是對媒體教育給新一代人的語言的拆解與反思。

 電子媒體建構我們的自我,這是傳統話劇不用面對的現實。在今天,愈多新媒體出現,人們的自我便愈形切割和碎裂。將我們五馬分屍的,是透過媒體來擴大權威性的「品牌」,它們包括選秀、明星、時尚、高科技、物質享受等等。在以往,上述任何一項都可以是某齣戲劇的主題,但現在它們已成為大眾生活的「全部」——要獨立處理其中一樣已不可能,它們都是籐連瓜、瓜連籐地勾結在一起。

 和傳統話劇不一樣,它不單止是在文學、美學的等領域上追求更高層次,「新話劇」首要是與新世紀觀眾建立彼此的語言關係。在目前,大多數觀眾對「故事」的興趣都大不過「形式」,而所謂「形式」,正是「沒有內容的內容」,例如不追求人物有個性和靈魂, 只追求為搞笑而搞笑,為無聊而無聊,因為要收到愉悅觀眾的效果。

 上述做法,與媒體無異。正因為媒體的影響力無遠弗屆,進劇場看「綜藝秀」和「肥皂劇」將成一股不可阻擋的趨勢。又因為大眾不會主動抗拒媒體給他們建構的「媒體人格」,傳統話劇所倡導的理性、同理心、人文精神亦日漸變成令新一代人難以明白的「外星話」。「新話劇」便是要以新世代觀眾能夠掌握的語言去還原普世價值對人的意義。容或表面上「新話劇」也是通俗的、娛樂的、有市場價值的,但它的「新」,正是在於它對各種現象既有反諷、戲謔的能力,但在評論的力度和新觀點的提出上,它不會與媒體屬同一層次。

 「新話劇」將既是大眾的,也是小眾的——任何人都能以「大眾」的身份入場,但將在觀看過程中獲得「小眾」的訊息——假設每個人在心靈某處都有對自由的渴望與不想在情感和慾望上受到無形束縛。要讓現代人知道身上繫着繩子,「新話劇」或者可以讓觀眾看見繩子。正值中國話劇百年的二○○七年快要過去,《包法利夫人們》是我對實踐上述想法的啟示和起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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