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隨筆錄

在文化藝術的大花園遊走,可以結伴同行亦可孤芳自賞。但這個天花亂墜、色彩斑爛的大花園有時卻可能幻化成一個大迷宮,置身在裡頭而迷失方向,如有大師指點迷津頓時重臨花園。本欄目邀請城中名家隨隨數筆,希望能令各位拓闊思路、更進一步。

從《色慾都市》看女性如何顛覆性解放

林奕華 - 資深文化工作者 | 2009-12-10 22:25:38 | 分享到

 和你的戀人鬧意見後,你賭氣不接他電話、不看留言、不給他任何機會向你解釋、說項,甚至暫時離開,總之不讓他找到你。然後,一星期一個月一整年過去了,他竟消聲匿跡如人間蒸發,而你明知道這個人和你還是生存在同一城市與同一片天空下,這時候你對他的「消失」會作何詮釋?(一)他沒有堅持到底,反映他愛得不夠?(二)他其實還在某角落地默默愛着和等着你?

如果你相信後者,你又會等到什麼時候才願意與他冰釋前嫌?

抑或,你會承認你才是在等待?那麼,需要多少時間你才願意面對你是「被動的被動」?

抑或,你根本沒有等,你只是需要時間接受他不會再出現的事實,因為你也是愛得不夠?

這些問題若算棘手,被難倒的豈止閣下一人?就連以專家姿態研究兩性情感問題的白凱莉小姐(Carrie Bradshaw)也在它們之前栽了筋斗,兼,令她失手的可不是「讀者來函」,卻是她本人的困境——儘管經歷了《色慾都市》六季合共九十四集中九十四條由她提出和解答的問題的考驗,大作家還是看不透自己的「心」,還是男人的?

我是真的「被愛」嗎?——如果說《色慾都市》在美國上畫首周末票房成績創下五千多萬的驚人紀錄——或在香港首日票房亦有八十二萬是因為以「性」掛帥建立奇功,倒不如說在「色」背後暗藏的密碼更有叫座力——「愛」,才是女性觀眾終極追尋的生命鑰匙。

我一位在洛城唸書的朋友以電郵給我作《色慾都市》上映首日的「現場報導」:「一些在戲院工作的人跟我說,以前從沒見過有電影會像《慾望都市》般售出如此大量的團體票。我聽了並不訝異,因為我的學校便有自發的『觀影團』。二十人一群有之,十五人一隊亦有之,這些『娘子軍』浩浩蕩蕩操往戲院,入場後仍舊團結一致,要笑一起大聲笑。除了『現象』,我真找不到別的詞彙足以形容正在發生的這一幕。」。我給他的回信,寫:「在香港也有四個男人戴上假髮濃妝豔抹以姊妹姿態入場。」

被認為是以女性和(男)同性戀者為觀眾基礎,《色慾都市》的主題表面是「顛覆性解放」。但自上世紀六十年代性別政治運動洗禮四十年後,女人與同性戀者——起碼是片集中描寫的白人中上階層——早已生活在開放和多元的社會環境。若想得到快樂和幸福,人人只要努力追尋自主和自由。不過,在凡事以消費為前提的大氣候下,「性」也可以是純然的以物易物。交易的先決條件,是雙方擁有對方想要的東西。女人和(男)同性戀者經常被市場視為主攻對象,便是因為這兩族群特別覺得自己有所欠缺。,為了達到被慾望的目的,他們總是不惜工本將能夠刺激慾望的符號往身上堆。最佳例子是象徵權力的豐乳和胸肌——前者在「女人」身上代表「母性」,後者在「男人」身上就是「陽剛」。但不論胸前兩堆是軟是硬、是真是假,它們的本質其實一致:提供安全感的幻想。

不是說直男人(異性戀男子)不會追求安全感,只不過相比於「女人」和「基」,他們的「不安全感」不太可能成為賣點,因為那將嚴重破壞形象以致毀滅別人對他們的幻想。形象,是男人作為慾望符號的一切,即便是表不一,我們還是情願看見形象男人的「不是男人」。以《色慾都市》中的Mr.Big為例,昂藏七呎的他,竟在換上新郎禮服踏足婚禮的一刻以「忽然恐懼」之名落跑,但被放飛機的新娘白小姐倒頭來仍舊「大人有大量」的接受他「知錯能改」,試問二人之間哪一位才是英雄,哪一位才是狗熊?哪一位才是小人,哪一位才是君子?

偏偏這些有着「大」胸襟的城市女郎卻更愛告訴自己是「小」女人。所以在「性」已束縛不了女性自主和自由的今天,她們只好借助「愛情」作為逃避自主和自由的工具。也就是說,若要在連「性」也是由女性主導居多的時代再次享受被動的「權利」,女人必須皈依的愛情,叫做「被愛」。

「被愛」的意思,是「你要用我所期望、所需要的方式來『愛』我。」。這些「期望」和「需要」有時候是功能性的(像Samantha與情人Smith的關係的成敗是建立在各式計時器上);也有是實際的(AmandaCharlotte均需要「丈夫」來分擔家庭責任與完成女人從妻子升級為母親的使命)。但這些都只是《色慾都市》的旁枝,真正的主軸,是「夢幻」(fantasy——白小姐要Mr. Big滿足她的,是讓她永遠不用長大——美其名是飾演她的理想丈夫,其實是給予讓她成為公主的王國,而他,不是王子,是父(親)王。

AmandaCharlotteSamantha都有得到「男人」。然而觀眾不會認同她們是幸福的,更加不會幻想自己就是她們——即便Larger Than LifeSamantha,她的「壯烈犧牲」只會提醒人們獨立便要付出「孤獨」的代價。至於Charlotte,她是尊降貴(這位美女不但傻得下嫁野獸,在電影中還要負責以「癩屎」搏觀眾一桀);Amanda則是「真實」得叫人不忍卒睹——四個女人中,不是以她把師奶和OL合二為一?「男人」對於她們,不過是生活,提供不了多少綺思和遐想。

換上Mr. Big之於白小姐便大大不同了,他有的是讓她從此不用自力更生的條件,問題是,除了金錢和物質,他還有什麼?由電視劇集到大電影,本來連名字都沒有的這位先生,有的只是「排場」,所以才姓「大」。除此之外,他都是在攪不懂自己想要什麼的戲份中團團轉——不知道想要妻子還是情人,不知道想要結婚還是獨身,不知道想要同居還是分開住,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卻獲得我們那位替千千萬萬女性「代言」的女主角情有獨鍾。加上經歷一波三折才把對手淘汰,理論上作為情人和男人的他應有很多過人之處,事實上他卻是連爭取他愛的女人都不願費太多力氣,只是把圖書館借回來的情書集影印副本寄到她的電子郵箱,然後不作任何跟進,直至她「醒覺」自己「怪錯好人」和自動摸上門來。

這種劇情示範了女人因為拒絕長大而可以有多「自欺欺人」——明明是為了爭取「被動」才說服自己這位先生不只是Mr. Big還是Mr. Right,但當他每每在重要關頭臨陣退縮,逼得她不得不反客為主,她卻苦心經營出一切都是好事多磨的假象,為的是對自問自答有所交代:「我是真的被愛嗎?」,「是的,我是真的被愛。」。

但,被誰所「愛」?有人會因為要喝到罐頭湯而對幫她打開罐頭的那把刀說「你真愛我!」嗎?當然不。然而刀是刀,富翁是富翁,後者即便真是被利用來達到某種目的的工具,因為他是「男人」,女人便總有辦法令自己放下理智,停止用腦——或,把思辯放在成立「女人必須依賴男人」的理據——抑或藉口之上。

《色慾都市》中沒有一個男性角色不是女人的工具,有性玩具,有組織家庭零件,也有人肉支票簿。這些男人全部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沒有一個有着自己的性格與靈魂。一九七○年代有部諷刺男性沙文主義的美國獨立電影叫《機械人妻》(StepfordWives),原來換了在女性擁有大量消費資本和權力的時代,即便把「人妻」換成「人夫」,將男人物化女人逆轉成女人物化男人,結果還是沒有改變女人因害怕孤獨而不願自主獨立的命運。

難怪《色慾都市》戲內戲外如此熱鬧風光:「電影院人滿為患,99%是女人,她們的組合是一個、三個,或者正好的四個,嘰嘰喳喳、大呼小叫。」——一位在紐約附近看戲的作者如是寫——這確實是讓三十、四十以至五十歲以上的女人集體返老還童的派對,而且當銀幕下人愈多,銀幕上的戲服與情節愈花多眼亂,女人便愈不用面對空虛和孤獨有何分別的問題。

是的,白小姐用了九十四條問題探討女人有何不滿足,就是沒有一條反問:「女人為何就是不能面對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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