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隨筆錄

在文化藝術的大花園遊走,可以結伴同行亦可孤芳自賞。但這個天花亂墜、色彩斑爛的大花園有時卻可能幻化成一個大迷宮,置身在裡頭而迷失方向,如有大師指點迷津頓時重臨花園。本欄目邀請城中名家隨隨數筆,希望能令各位拓闊思路、更進一步。

【廣州投稿評論】何妨騰一騰 談《搏命兩頭騰》

投稿評論 | 2015-07-06 11:55:46 | 分享到

  【廣州投稿評論:小X】燈光亮起,他獨坐在椅子上,喝著威士卡,講述自己的故事:抗戰前夕的香港,剛剛回國的馬來華僑夏棕林,住在最普通不過的出租公寓,每天遇見相似的人,討論著幾乎一樣的話題。他和這個時代的許多人一樣,感受到蠢蠢欲動的暗湧,卻對未來一片茫然。

  打破這種迷茫氣氛的是一下槍聲。夏棕林莫名其妙地被捲進一場政治漩渦:豔遇變成了諜戰,陌生女子變成了一具女屍。“殺人犯”的罪名、女間諜死前託付的任務,讓他被迫成為一個“搏命兩頭騰”的“實習間諜”。在幾天時間內,他一邊逃亡一邊找出“39步”的真相,順便還經歷了幾段豔遇。

  最後,夏棕林回到自己的出租公寓,他說,國家決定不公佈這個“39步”的故事。他繼續喝著威士卡,坐在同一張椅子上。這個首尾呼應略帶嘲諷,仿佛在告訴觀眾:“其實一切都沒有發生”。然而,發生過的事確實是發生了,逃亡路上認識的帕小姐來到夏棕林的公寓,在聖誕節的音樂中,與君共舞。

  終於,夏棕林和帕小姐跳著舞,幕布徐徐拉上,音樂聲漸弱,炮聲響起。

  這個結局的設計成為全劇最寓意深長的一筆。這到底算不算大團圓結局?某個瞬間你甚至會恍惚將炮火聲認成節日的煙花聲——那個時代的人們應該也是這樣覺得的,明明看上去一片歌舞昇平,怎麼會有炮火?然而事實確是如此:音樂聲中,“39步”的荒誕故事結束,戰爭卻開始了。

  《搏命》的故事改編自蘇格蘭作家約翰•巴肯(1875—1940)的小說《三十九級臺階》(The 39 steps),該書寫於一九一五年,後改編成著名導演希區科克執導的電影。和一般翻譯劇不同,《搏命》抽取了原著的主線索,卻將整個故事換成抗戰時代的香港,一戰變成二戰,英國變成香港,蘇格蘭變成打鼓嶺,還增添了許多原著中沒有的人物。改編劇沒有規定必須“尊於原著”,這種幾乎改頭換面的本土化處理,讓觀眾更有親切感,反而獲得了市場的掌聲。原著中的主人公哈內被“39步”的秘密帶著走,電影中的哈內被使命和追捕驅著走,而話劇中的夏棕林卻是被時代的洪流卷著走。相對來說,原著的故事單薄,不算出彩;而話劇則大膽地將這個故事變成了一部以“諜戰”之名的荒誕劇,別有風味。

  一個空舞臺,一張椅子,幾個箱子,四個配樂位,在最簡單的場景設置中,給觀眾看到一個疑雲重重的故事和千絲萬縷的人物關係。典型的布萊希特式戲劇處理手法,讓演員無實物演出,卻將本應深居幕後“音效”擺上舞臺,使觀眾受劇情吸引的同時又不時抽離出來看到“這不過是場戲”。另一方面,音效師不僅沒有成為“多餘”,反而成為本劇的一大亮點,在看此劇之前,相信很多人不知道,原來幾包蝦條也可以用來配音;而手中什麼東西也沒有的夏棕林,也成功地在配音之下表演了一場“惆悵自斟威士卡”的戲。

  為了加強喜劇效果,演員時不時會有臺詞指向兩位元音效師 ——

帕小姐和夏棕林獨處一室的時候。
帕小姐:“你說我嗎?”
夏棕林:“當然在說你,難道說他們兩個?”

  還有更搞笑的是夏棕林被追捕的時候,他生氣地說:“你們兩個怎麼都不幫手?”兩位元天然呆的音效師只好無辜地翻個白眼。

  這種“無厘頭”的表現手法還體現在一些“臺詞重複”和“瞬間出戲的自我吐槽”中,有觀眾表示“臺詞重複”有點多,我卻覺得這正是最典型的港式幽默(周星馳的粉絲應該最熟悉不過),這種表現手法在廣東還是很有文化認同。

  看過幾部“一人分飾多角”的話劇,《搏命》是至今看過表現最好的。這需要燈光、道具、場景,和演員的全面配合才能做到。如果演員破腔,或者場景切換含糊,往往會讓觀眾不知所以,甚至分不出此刻在臺上的到底是哪一個角色在說話。而《搏命》,勝在節奏明快,演員對角色的拿捏到位,再加上適當的道具配合,如列車員和乘客那一段的反復快速轉換,通過幾頂帽子和演員的幾種腔調就完美達成,一時間獲得全場喝彩。

  本劇最可圈可點的,莫過於演員的出色表現。朱栢謙和張志敏“開外掛”般的演出就不多說了,主角盧智燊將夏棕林成功塑造為一個“被時代洪流卷著走”的呆憨小人物,在“演講”那一段甚至有“阿甘”+“憨豆先生”的即視感(順便一提:這個角色在電影中分明是一個睿智的魅力紳士。黃龍斌導演在話劇中選擇的處理讓夏棕林這個人物在一片荒誕中呈現了奇妙的邏輯)。讓我略感失望的反而是胡麗英的演出,可能因為“最佳女主角”這個名氣讓我有過高的期待,現場沒有讓我感到驚豔之處。不過從話劇這種藝術形式來看,女演員先天上比男演員更難出彩——和電影不同,在電影中女演員的一個眼神流轉或是一聲歎息,就足以讓人銘記掛念;但在話劇中,大舞臺將場景拉大、人物縮小,女演員無論在舞臺表現力和觀眾吸引力上都要比男演員更多一些挑戰。

  最後,在討論戲劇之餘,也順便說一下政治文化。

  《三十九級臺階》中,男主角是一位曾在非洲工作的英國人,而《搏命》的男主角卻是一個無父無母的馬來西亞華僑,這兩個角色之間有著微妙的差別,而且故事發展在上世紀三十年代那個尚未回歸的香港,就顯得更耐人尋味。如同夏棕林一次次被問和自問的:“哪裡是我的國?”“哪裡是我的家?”“哪裡是歸屬?”儘管在“演講”那一幕中,他說“既然我們在這裡,這就是我們的家,就是我們要守護的地方。”但是這一下“振臂高呼”由戴著手銬的他來演繹,怎麼說都有一些反諷意味。

  不知道這是導演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實質上,夏棕林的困惑至今仍是香港的困惑。曾經的殖民地、與大陸迥異的文化與政治環境、回歸前的彷徨、回歸後的迷失……香港人也和夏棕林一樣,一直在找尋家國認同感。

  劇裏的夏棕林從開始到最後,一直在“搏命兩頭騰”,似乎在映射每個人不斷折騰的人生。從某個角度來看,夏棕林的“兩頭騰”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即使機密破解,陰謀粉碎,戰爭始終也會到來,小人物的掙紮終究未能改變動蕩的時局。但是,對於夏棕林來說,這段“兩頭騰”的故事卻讓他經歷了一個個奇遇、笑料、驚喜,還意外抱得美人歸,更重要的是,他開始明白自己的家國歸宿。

  在話劇的尾聲,夏棕林說:“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有一種歸屬感。我相信,只要我堅持,留在這裡,一個真正的博愛的世界,應該會出現……的吧。”
——雖然他的話依然是一種非確定語氣,但至少,我們看到了微弱的信心……吧。【101】

所看場次:廣州大劇院,6月12日

作者簡介
小X
法律出身,半路從文
職業媒體,業餘文藝
一半理性,一半感性
劇場觀戲,戲內觀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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