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隨筆錄

在文化藝術的大花園遊走,可以結伴同行亦可孤芳自賞。但這個天花亂墜、色彩斑爛的大花園有時卻可能幻化成一個大迷宮,置身在裡頭而迷失方向,如有大師指點迷津頓時重臨花園。本欄目邀請城中名家隨隨數筆,希望能令各位拓闊思路、更進一步。

黑盒評論│《西西里亞狂想曲》用身體思考的三種方式

小 西 | 2017-03-29 17:14:01 | 分享到

   【撰文:小西】近年香港表演藝術界多了不少改編自文學作品的演出,但成功的例子卻很少。我常常認為,很多當代香港文學作品其實並不適合用來改編成戲劇或舞劇,最怕碰見的情況是那些把原本已文縐縐的文學作品原文照版宣讀的演出。可幸在今年香港賽馬會當代舞蹈平台的節目《西西里亞狂想曲》中,三位年輕編舞家願意拋開原著,由原著中某些元素出發,大膽延伸與創造。

用身體思考

  無可否認,藍嘉穎的《透明人間》走得最遠,也是全場三支舞作中最令人驚艷的作品。看《透明人間》時,我總不時聯想到某些歐洲新舞蹈,都是不拘一格,大膽把一些過去較少放進舞蹈中的元素放進作品裡去,激發出新的化學作用。在《透明人間》中,藍嘉穎閱畢《西西里亞》之後所發出的,竟是一道機靈而不乏睿智的問題:若原著中的西西里亞不是人形模特兒,而是一條金魚,男主角還會一樣的喜歡她嗎?實在新奇大膽而不乏幽默,激發思考與想像。

  同類的哲學問題之後陸續有來,創作人更乾脆把問題直接投映到屏幕,而與此同時,藍嘉穎則與另一位男舞者陳伯顯嘗試用身體「思考」與回應這些問題。將哲學論述直接援引到舞蹈作品中的做法,在歐洲新舞蹈中並不新鮮,但在本地舞蹈界,卻是個大膽的嘗試。當然,如何「用身體思考」,仍然是個尚待進一步探索的課題,所謂「用身體思考」,到底是指以身體為實驗場,讓創作人與觀眾能夠細緻檢視跟身體內外有關的問題?還是身體本身就是思想的器具,而創作人的任務正正是提取前意識的覺知,打開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至於如何以身體呈現這些「身體思考」,就更是關鍵。雖然現在《透明人間》在這方面的試驗不算完整,還很粗糙,但它無疑已大膽地為本地舞蹈創作打開一個有趣的實驗領域。

讓身體反睥

  黃俊達的《輕飄飄》則由原小說的一句話出發,探討美與醜的相對性。相對於《透明人間》的靈巧,《輕飄飄》明顯嚴肅得多。由戴天晴、莫鎮彤與陳芷穎所組成的紅肉黑三色組合,(以現下的準確美體而言)基本上都在呈現不同形態的變形身體(deformed bodies):它們分別是長出異體的身體、肥胖的身體和拉長了的身體。《輕飄飄》有趣的地方在於,這些身體本身,光是展現便有故事,便是挑釁。編舞者甚至不用加插太多敘事,便能達至原本的創作目的。

  《輕飄飄》的譯名為法文為très léger',有「非常輕」之意。據黃俊達自己的解釋,「非常輕」有兩重意思:(一)刻意用這個譯名與莫鎮彤的肥胖身體作對比,並透過後者的靈活來顛覆我們想像中「輕vs肥」的對比(二)黃俊達勸諭我們別給世俗美醜觀束縛,輕鬆一點。怪不得三具異體從一開始便給蒙上了面。與其說他們是有肉有血的人體,倒不如說他們是我們的慾望投射的屏幕。所以當莫鎮彤最後撕下面罩,直視觀眾,他已不止是我們的凝視對象,而是有能力反向凝視的主體。相對於原小說的陰柔,《輕飄飄》這一下靜靜的回眸,更有千軍萬馬的力度,有一種赤裸裸的粗獷:「睥你咪睥你,吹咩!」

反轉身體內外

  相比於《透明人間》與《輕飄飄》的知性,黃碧琪的 《太平山街71號》無疑「感性」得多了。從表面看,黃碧琪從《西西里亞》原著幾段糾纏的關係出發,只是透過形體演繹了她心目中的男女角力,纏綿悱惻,思考不多。然而,若果我們仔細審視《太平山街71號》一開場便展示的身體異象﹕穿著肉色舞衣的男舞者小丸貴生開場時躱在女舞者馬師雅的紅色裙子之下,之後隨着馬師雅褪去紅色裙子,露出跟小丸貴生一樣的肉色舞衣,二人的糾纏隨即變成了身體表裡之間的辯証。尤其之後當小丸貴生紅以色裙子牽制着馬師雅的頭部時,舞台上所見已不止是男女角力,而更是一次對身體表裡之間張力的深刻思考。換言之,小丸貴生與馬師雅表面上可說分別代表了男與女,但也可說分別代表了身體的表與裡。放回《太平山街71號》中原本的男女關係的思考,令男性甚至是女性自身迷惑的,到底是女性的表相,還是對表相底下身體的欲望? 《太平山街71號》並沒有為我們提供最終的答案,卻透過眩目的身體異象,引發我們作進一步思考。

  如此說來,藍嘉穎在《透明人間》所開出的「用身體思考」課題,黃俊達與黃碧琪都似乎以另外兩種具體的「狂想曲」方式回應了。簡言之,《透明人間》所要處理的是身體本體,黃俊達要批判的則是社會身體,而黃碧琪則要探索身體表裡之間的張力。《西西里亞狂想曲》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三種「用身體思考」的方式。【101】

作者簡介
小西,資深劇評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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