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隨筆錄

在文化藝術的大花園遊走,可以結伴同行亦可孤芳自賞。但這個天花亂墜、色彩斑爛的大花園有時卻可能幻化成一個大迷宮,置身在裡頭而迷失方向,如有大師指點迷津頓時重臨花園。本欄目邀請城中名家隨隨數筆,希望能令各位拓闊思路、更進一步。

投稿評論│馮顥筠│政治以外,還是逃不了「政治」——《新聞小花的告白》

馮顥筠 | 2018-06-20 15:02:51 | 分享到

 “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est. “ - William Shakespeare: " Sonnet 18 ”

我們所擁有的美善真的不會失去嗎?

  風車草劇團的原創劇《新聞小花的告白》引起很大迴響,因主題——新聞自由、自我審查在香港愈趨敏感,他們竟無懼地將此搬上舞台,實在難得。故事講述在大台任職新聞女主播的Rebecca(韋羅莎飾),一直恪守在新聞系所學的「唯真為善」,奮力爭取報導事實、真相,讓大眾有知情權。可是新聞部主管廖生(陳淑儀 飾)處處刁難阻止,指有關報導未經證實,不能帶有政治立場而妄下定論,從而帶出當真相與公義有矛盾時,應選擇何者。Rebecca為求將獨家報導公開,不惜背著損害公司利益的罪名而將此交予任網媒的阿富(湯駿業飾)作網上報導,引來任律師而且快將成為政協的丈夫Wilson(梁祖堯飾)不滿。在遇到困難時,人往往想尋求智者的幫助,Rebecca選擇了在其大學時期的老師——新聞系教授Rita(邵美君飾),老師的肯定是得到了,最後卻換來「出賣」疑雲,Rita將Rebecca的獨家錄音以政黨主席的身份曝光,將Rebecca推至絕望之境,從此分辨不了誰是人誰是鬼。

「真相和公義,你會選什麼?」

  「在後真相時代,十個人就可以有十個角度」,有如「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彷彿真相不只一個,完全取決於人如何詮釋。《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一書指出了香港新聞自由的癥結所在,如「唯權是尚」在劇中具體反映了。大台出現「紅色背景」的新股東劉總(葉進飾),以參觀新聞部為由出席新聞部的內部會議。當時正討論新聞報導的次序,劉總幾聲咳嗽,馬上換來次序先後的一改再改;香港的撞車意外不重要,有關國家的報導才要緊,市民最關心的是國家事務,香港事件通通讓路。又例如Rebecca想報導的候選特首參與黑金政治江湖飯局不獲批准,有照片及錄音支持也是未經證實。如書中所提出的其中一道陰影——龍門飄移,即雙重標準,有沒有證據支持也是未經證實不能報導,傳媒要保持中立,老闆才擁有新聞自由。

我們都是大system裡的一根螺絲釘

  Rita將書本好像屋一樣疊高,完成後有一個大網緩緩升起,所有疊好的書都被弄垮, 而且盡在網中。此幕將劇中一個很好的比喻具體呈現出來,所有人都置身於一個看不見、觸不到的大網之中,大網由密度不一的網格組成,吸引敏感程度不同的人各自靠近。在追源溯流下,「中立持平」的大台與不畏強權的網媒原是同一老闆,這個網的比喻令人恍然大悟。廖生跟Rebecca說我們都是大system中的一根螺絲釘,螺絲釘又怎能影響這大機器的運行?到現在你還不懂遊戲玩法。也許Rebecca並非不懂,只是不 甘同流合污,只想揭露真相、捍衛公義及大眾的知情權。

政治以外,還是逃不了「政治」

  此劇的舞台設計亦同樣精彩,以旋轉的三面台設計為三個不同場景,分別是新聞直播室、Rebecca家及咖啡店,涉及人三大離不開的生活場景——工作、家庭與交際、消遣之地。正好配合天羅地網,那「政治」的「鬼手」無所不在、無孔不入地入侵我們生活的主題,是舞台設計匠心獨運之處。新聞涉及政治,那是當然的,可是權力遊戲的「政治」也逃避不了。首先,報導內容不能得罪中央這權力核心;此外,不能不服從老闆的「新聞自由」,報導與否全都要經過自我審查。另外,代表家庭的場景,丈夫Wilson與Rebecca在家中吵得面紅耳赤,皆因Wilson接到有關單位的電話通知,「提醒」他要好好看管行為激烈的太太,否則難保政協一職。政治同樣威脅夫妻間的關係,當Rebecca收到舊同學有關國家安全法的告密電郵,想盡辦法公開它,丈夫竟偷偷刪去電郵,明哲保身的同時,已超越了太太的私隱界線,婚姻危機一觸即及。另一邊廂,Rebecca分別多次相約阿富及Rita在咖啡店進行「交易」,為的是新聞自由 ,公開敏感的消息。阿富的網媒老闆阻止他報導,而Rita又涉嫌出賣Rebecca,將原本經外國傳媒報導的內容改為自己政黨的政治籌碼,為黨友助選。由此帶出另一沉重的反省——信任,其中一幕Rebecca在咖啡店跟Rita說,經歷了這麼多,她已分不出誰是人誰是鬼,你現在是人,可能下一秒是鬼;或是你在假裝是人,或者你最初已是鬼……對白精警,而且充滿反思的空間。

劇場中的新元素

  全劇一共兩小時二十分鐘,不設中場休息,在十七幕的演出中沒有一刻的悶場。尤其是女主角韋羅莎的表現令人驚嘆不已,幾乎有九成時間她在演戲,沒有忘記台詞,也沒有歇斯底里的情緒爆發。她一句句精煉的對白配合恰如其分又毫不保留的演技能引發觀眾共鳴,帶動情緒。由之前常識姐「焗蟹」的難忍一面到現在Rebecca 的收放自如,最佳女主角當之無愧。此外,風車草劇團在不同的演出中也作出新的嘗試,例如在台上烤焗麵包,在最後一幕時將麵包拋向觀眾一同分享的《忙與盲的奮鬥時代》;邀請觀眾一同參與演出,到台上看劇的《哈雷彗星的眼淚》。今次他們更邀請觀眾下載通訊程式,在演出時發訊息予觀眾。凡此種種,不單是劇場的新嘗試,增加觀眾的新鮮感,更大大提升觀眾的投入程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劇名中的「小花」容易令人誤會,劇中出現三代新聞主播,包括前主播Rita、現今當紅主播Rebecca及「後起之秀」Rachel。Rebecca 顯然是主播界的中堅份子,以小花來形容她未免有點格格不入。

  最後,以劇中提及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十八首的選段作結,也是對風車草劇團的願望,珍惜劇場能自由發聲的空間。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101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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