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會客室

梁山好漢有108個, 101會客室請來藝壇「勇士」/「忍者」/「猛人」/資深工作者又豈只101個? 本欄目每月一篇,受邀嘉賓位位舉足輕重又或才智過人,他們將會一個又一個的向各位真情剖白;一個又一個向各位傾訴鮮為人知的人生跌宕,絕對不容錯過!

幕後功臣─ 李奇峰

101藝訊 | 2009-04-01 00:00:00 | 分享到

四月紅人  訪談:曲 飛  撰文:劉

近年間,回饋社會,
成為人類提升品格、地位的特效藥。
淪為企業,財團聲稱有企業良心的宣傳工具,
更是工商巨賈、政治演藝界取得榮譽加冕的入門條件。
可是,
回饋的真意,
是為了面上貼金?
或是有所為而為?
由站在虎度門內退而站在門外,已屆杖國之年的李奇峰說:
「回饋粵劇界,我覺得好自然!

粵劇藝術成就奇峰

「我 今天得到的,其實,都是從粵劇而來,我經常這樣念著。我至幼在粵劇界中長大,即使我去美國,都是因為做戲才去,我到今天認識的事,都是由做戲而知而得,所 以,今天我賺的錢回饋番粵劇界,我覺得好自然!」架著一幅老花無框眼鏡的李奇峰,就是一些粵劇界名伶經常在公開場合中謂「粵劇界裏有人有心有力」的那個 人。

雖然,在職業一欄中,李奇峰以商人自居,但是,說李奇峰是粵劇界中人,亦所言非虛。李奇峰父親同樣是粵劇界中人,從事編劇,以至人稱「奇哥」的李奇峰遺傳亡父的因子之餘,亦在這環境耳濡目染下,獲悉什麼是演員的基本演技及表演方法。

令他由知道以致要身體力行,則要拜「中日戰爭」所託。

「抗戰時,父親帶著我們走難,當時仍帶著3個工人走難,我們一家先走去廣州灣...最後,父親在澳門病死,母親一個女人獨力養大5名兒子。我是長子,當時雖約得7歲,但我明白一個人入了行,一家人便有飯吃。」李奇峰娓娓道來踏入粵劇界的原委。

李奇峰如願以償,入行後,為母舒緩朝不保夕的壓力,其後,更平步青雲,憑著一臉俊秀的樣貌兼排場,六、七十年代,更成為炙手可熱的當家小生,不時與當時得令的小生如任劍輝及林家聲等同台演出,報章及雜誌亦尋常地報導有關消息。

暴動大時代 擁抱著未來

直至六七暴動,「菠蘿」(土製炸彈)處處,人心惶恐,兼百業蕭條下,剛巧,興起一輪赴美走埠潮。林家聲及陳好逑成為首批獲邀到美演出的粵劇界後,當家花旦的吳君麗也要前往登台,遂邀請當時得令的小生奇哥一起前赴,這趟開啟奇哥的奇異旅程。

「當 時我去申請,我好運批了。但是,吳君麗卻不獲美國駐港領事館批予3個月的簽證。當我的簽證尚餘3天便屆滿之時,班主叫我先赴美國,以便吳的簽證若隨弄好, 我便可在留裏與她會合,按完訂計劃演出。所以,我抵達後,便一直留在酒店裏,不准外出。怎料,吳君麗的簽證不批,班主就這樣養我逾月,每天在指定地方吃 飯,打保齡,直至林家聲與陳好逑做完戲。林家聲回港後,我就在那裏同陳好逑做戲,孰料,跟陳做完戲後,一個又一個老倌到,任姐亦有,就這樣,我在美那一 年,好幸運,搵到2萬多美元。」

回港後,李奇峰立即在旺角洗衣街購買物業給母親,令其無後顧之憂外,亦讓他安心在事業上再展拳腳。未料,相戀十年的花旦女友余蕙芬突然向奇哥提議,重返美國!

「我對香港無心灰,但是,她說我遲早到要退下來,我實在亦不知她為何突然間對香港的前景那麼灰,所以,70年我就去了紐約,本想只是看看而已,誰知一留便是數年,直至女兒78年出世後,便離開「大蘋果」返回香港。」


離港前李奇峰接受【銀燈日報】專訪。(刊於1960年)

抵抗蘋果誘惑 通過人生試煉 

在「大蘋果」,李奇峰經驗到由天堂跌進天獄「痛苦到不得了」的感受。

「當年我在香港是小生,去到美國後,痛苦到不得了。我初時在美國做戲,與任姐做,初初工資100美元,即使美國的大學畢業生的工資也只不過300美元。可是,我到美國後,每天的工資只得3美元!」

除了粵劇,奇哥沒有其他謀生技能,但他深明,一定要由低做起,故由當時得令的粵劇小生搖身一變成為製衣廠學徒,每天拿著滾熱的燙斗十多小時燙衣,一雙手腫到自己看到也感難過。但是,他咬緊牙關。

「當 時有幾名粵劇界的同行也在美定居,不過,他們不是在舞台演出,而是在地下賭場做,每天工資100美元,他們叫我去做,因為藝人的名氣可助賭場吸引客人到 來。但是,我當時講:「如果我要做,我寧願返香港做戲,我今天要改行,我就要不是靠戲劇賺錢,而是靠自己的真本領,我不要依賴別人的貼士維生。」
述說當年拒走捷徑的那一刻,已屆古稀之年的奇哥,突然變成一名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一雙眼睛冒著火。

化悲憤為力量 為生活而求全

那管,工廠老闆尖酸刻薄,氣焰囂張,常把奇哥呼來喚去,可是,他仍忍內心不斷跟自己講「你個衰樣,唔好喝我,有一日我會好過你。」終於半年間,製衣廠每個工序,他學會了,更將半年間把倆夫妻積累下來的工錢設立自己擁有的第一間工廠,往後,再拓展至第二間,第三間。

短短8年間,李奇峰做盡各行各業,雖未至七十二行,但他說很多很多!

「我除了做製衣廠外,我又做過超級市場,肉鋪、印刷廠,酒樓及酒店,好少行業我沒有做過。」當然,有打工的,也有做老闆,但是,一日復一日積累下來的經驗,李奇峰敢言,他在紐約唐人街內無人不識,事關他那奇特的個人背景之餘,更關乎他從商的成功之路。

「其 實,我的管理哲學好簡單,只有兩點:第一你要找有才幹的人;第二你要信他,不要每事好似沒你不能,若沒你不能的,那不是生意,是一個婆婆媽媽的家族生意, 在管理上,你是失敗,好似你是貓,你不在時,老鼠便立即來。你要做到離開3個月,回來也沒有問題,那才是真正的管理。但是,我管理好嚴格。查實,我是將做 戲一絲不苟的的要求放在做生意之上,因為我搞戲劇好嚴肅,每個跟我做過戲的人都知。你以搞藝術的要求放在商業上,你只要求好,不講收穫,自然就會成功。」


李奇峰夫妻檔在三藩市與任劍輝同台演出。(攝於1968年)

飲水思源 努力求變

更重要的是,他經歷過窮困,明白窮人一定要掙扎,一定要不氣餒。所以,每有人找他「幫幫忙」,他都甚少推托,而經常找他的界別,除了商界外,還有他一直沒有忘懷的粵劇界。

不 知何故,李奇峰年少時,已經常被人喊他「幫忙」。任劍輝與白雪仙演罷《李後主》,任姐便著他幫忙教她的學生,以便她與仙姐情緒方面能有所調息。即使,他 78年自美返港後,他便立即成立自己的實驗劇團,演出自己的作品之餘,亦可培育一班新人;甚至,他在美國那麼多年,每有粵劇界中人找他幫忙,他都拍心口答 應,甚至把血汗錢拱手襄助,不求回報。

你這裏搵錢,那裏洗錢,為何這樣做?

「我到唔知,我曾想過退休後回來為粵劇界做點事,因為這是我最善長的,當然做生意有我自己的手法。」是的,粵劇是他的強項,年少時,他已經常與人一起研究如何改良作品,如何演子一個基本功,如何調動燈光,如何集體創作,如何斬件式編寫劇幕等等等。


李奇峰夫妻與青春少艾的陳寶珠合照。(攝於1961年)

首批踏足美國百老匯伶人 

「我有鬥心之餘,其實亦有改革心,所以,當我目睹現時的粵劇界時,真的感到好唏噓,好似我最近搞了一齣《帝女花》的實驗劇場,很多人看後感到震撼,發現粵劇原來可以咁做,但事實上,這種模式我在八十年代自己的實驗劇團已做了,但為何大家認為好的時候,卻不跟從呢?」

「就以表演的長度,為何一定要如以往般要3小時的長度?為何落幕換景耗時卻要6、7分鐘?今天都市人十分忙,扭開電視機便可以看到任何東西,若舞台表演不夠精彩,如何能吸引到觀眾進場看?莫非靠「粉絲」就可以嗎?那不是長久之計。」

在 粵劇界遊走了四分三個世紀的李奇峰,更是最早一批粵劇界人在美國百老匯看到不同的舞台作品,看到不同的表演模式,看到不同的舞台工作者如何發揮本領。常教 導女兒做人要說真話,誠懇的李奇峰,本身亦然,所以他毫不忌諱,懶理對話者是前輩、是「萬人迷」、又或是班主等等,把自己所知、所見、所聞傾囊相授,有人 聽罷點頭接受,但更不乏嗤之以鼻之徒。李奇峰分析問題歸根究底是「他們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迷戀於自己擁有的地位,無奈,這正是粵劇最大絆腳石」。

不過,問題不止於此。

香港同業為口奔馳 創意無疑萎縮

「我 在紐約看的戲最多便是Phantom of the Opera,首次看它內心便驚嘆這就是舞台劇!他們的想像力很強,有創意,有空間地方做,更無須為生計憂悒;相反,香港人被生計折騰之餘,創作空間亦被扼 殺。創作被扼殺事實早有跡可尋,因為師傅的教法,例如寫一首曲譜,除首及尾的音必須遵守外,中間的唱腔其實任由賦唱者自行創作,可惜,現在每曲的唱腔早被 設定,主唱者不可能有自己的創作空間,你看,芳艷芬、李寶盈及林家聲等,他們承傳師傅的教法外,再開拓,建立自己的唱腔,可是,現今每個唱腔都一樣,沒有 獨特性。另方面,香港政府現有的一套亦不行,粵劇界在過去十年停滯不前,有種種原因,不過,我覺得同殖民地年代遺留下來的港府官員的思維尤關,他們根本不 懂文化,又不認識粵劇,但是,他們因為面子問題,不會說不懂,但會表現好關心,說好支持,無奈的是,他們就是要控制。」

另方面,演藝者有否付出,也是問題的所在。

「香 港的年青人不尊心尊意做,選走捷徑,投機取巧,完全失去了藝術良心。所以,當在美國主修中國文學畢業後的女兒,某天突然間說「要做戲」時,我著她要認真考 慮,不要好似現時那些搞搞震的人,我不願意看見她這個模樣,再者,她要放棄很多東西。我著她一定要真心,有藝術良心做這件事,如果是業餘玩票性質,無異是 好好玩,但如果視之為職業,就是一件好痛苦的事,及是一件好有責任感的工作。」李奇峰道出肺腑之言,蓋因他明白,今時不同往日。


香港駐紐約經貿處邀請粵劇藝術家李奇峰(立者右)和李沛妍(左)講解粵劇,並展示服裝道具及現場化妝著裝示範。

為生活而藝術到為藝術而生存

「昔日我們是為了生活而喜歡藝術,再於生活裏慢慢磨練出來,變了有興趣。今天,女兒有學歷,如果她真的喜歡,她或可能會對粵劇有好大幫助,但是,她要放棄很多東西。」昔日的李奇峰,放棄了與異性結交的感情生活、不知社會時事的發生、更因練功而失去賺錢的機會。

兩周後,女兒要做粵劇的意志已決,為父的自必配合,為其編定一套實用省時的整套課程之餘,更願意為其演出,協助排練,最後更粉墨登場。

目下,李奇峰為自己的夢,為自己70歲時許下的願望,繼續為粵劇界做點事,扶資深的一把,拉年青的一下,為他們繼續做。

「我的資歷及我的心是希望粵劇好,想粵劇好,是大家要共同努力,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我有孤獨感,但不感疲累,因為我有鬥心,雖然今天粵劇界處於弱勢,政府又這樣,但是,如果今天的年青人看到我怎樣做,我相信且亦目睹他們知道的!」


故友葉紹德(德叔)抱著李奇峰千金時刻已成追憶。

後記

邀約一名低調的隱形人做訪問,問題不大,然而,前提要時間兼肯定是誰。
今次,追查這名暗助粵劇界的隱形人較過往異常容易,因為由始至終,這名隱形人一直存在,一直無變。
不過,邀他訪問,就一定要有理由,這個理由更一定要是他看重的。終於,細談故友葉紹德生前的點滴,他首肯了!
故友如何才華洋溢,如何精通音律,如何君子有禮,李奇峰都一一憶念。
不過,一切俱往矣!
李奇峰往後再途徑日本時,毋須再突意買和牛給他吃,
李奇峰今年渡中秋節時,毋須再買四黃蓮蓉月餅送給他了。
此際,
李哽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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