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會客室

梁山好漢有108個, 101會客室請來藝壇「勇士」/「忍者」/「猛人」/資深工作者又豈只101個? 本欄目每月一篇,受邀嘉賓位位舉足輕重又或才智過人,他們將會一個又一個的向各位真情剖白;一個又一個向各位傾訴鮮為人知的人生跌宕,絕對不容錯過!

藝漂系列(一)│禤思敏:獎項不代表什麼!

訪談:曲飛 │ 撰文:劉靉 | 2017-07-30 17:48:48 | 分享到

訪談:曲 飛 撰文:劉 靉

移民台灣,近年間成為港潮。
有人因為講求生活質素,但也有人因為享受自由。
本網站訪問離港多年的表演藝術工作者走的原因,
卻發現他們不是因為自己失去自由,
而是對自己更有要求!

  2007年,舞台劇一線女演員禤思敏決定離開香港,劇界無不為此感到無奈,因為「愛情大過天」是一種沒有解藥的魔法。2017年,容貌仍舊標緻的禤思敏在台北接受「101藝術新聞網」訪問時,同樣說出離港原因是「愛情」,不過,之前卻加了一個關鍵詞「所謂」。諢號圈圈的褟思敏不經意揭出成為台漂,為了愛情,還有其他因素,它更成為一條鑰匙,打開了她在港多年囤積了對舞台劇變遷的鬱結大皮箱。

  「我見到身邊的人(演員)只是打工,他們所謂做好自己就是盡量表現自己,總之要人贊他們好戲,但是,我其實真的覺得不是重點,問題是演員知不知道個戲講什麼,而又做到個戲的訊息!」圈圈知道也有演員重視藝術的意義,可是,鳳毛麟角,相反,台灣的演員害怕的不是演技,而是驚「摧毀編劇想講的訊息,會令人無法透過這些人物看見社會現象」。

  禤思敏1996年在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後,一直從事舞台劇表演,且成為一線女演員,事業的高峰期更一年接7部戲,師兄梁榮忠更曾冷不妨揶揄了她一句「你乜到撈嘅?」。圈圈感到自己被「消耗」,但無拒絶仍繼續踏台板。逾十年的演藝生涯,更令她先後掄奪香港舞台劇獎(喜劇/鬧劇)最佳女配角,及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女主角,不過,她覺得「獎項不代表什麼」。相反,因多年從事表演工作,她對演員有要求之餘,對戲劇其他崗位也同樣有要求,對不少劇本「無內涵」要演員「人包戲」彌補當中故事不足而多次感到氣憤、劇壇火速商業化致戲種不斷收窄令她也感到「無癮」。久而久之,腦袋日夜浮現了一句話「有什麼意思?」

  直至有一次「有一個當時仍讀音樂劇的學生看我做戲,之後她跟我講『你好唔enjoy做戲』!我說『死啦!被人發現了』。其實我真的唔enjoy。」那一刻,圈圈跟內心說「我要停一停!」,思考是否要離開香港便成她的人生交义點。



遇上樽頸位,努力尋找進步空間。

  抉擇的出現,畢竟跟她2005年認識了台灣一名小劇場工作者張吉米(本名張文駿)之後發展了感情有關。不過,圈圈仍無法下定決心,仍徘徊在去與留的交界點,於是,向一個又一個的知心友不斷問「離港」的意見,未料,朋友都不謀而合說「走啦,走啦,還想什麼?」。她更特別記起資深劇場人姚潤敏聽罷她提出擔心拋低「香港事業」時,姚潤敏已閃電式回應說「你不要想啦,你無事業架!不要這樣想,哪有事業的?」圈圈明白姚潤敏的意思,但畢竟這話成為她離港的「推手」。不過,強而有力的一句話始終來自於丈夫張吉米,「他跟我說『你不要想著放棄香港,你要想你多了一個台灣!』」圈圈就這樣買了機票,飛赴寶島。

  「我其實在離開時曾想過,不如完全不接觸這行,不如轉行。」圈圈承認當初有「轉行」的意念,因為當時感到「心灰意冷」,又覺得自己「做戲無進步」,不經不覺進入了「樽頸位」。所以,她到達台灣後,開始「閉關」,沒有主動了解台灣的劇場表演藝術,因為「我真的想『不如生活吓!』,過往的生活就好似排戲,排完戲回家就瞓覺,平時的娛樂也是入劇場或看電影,其實是好乏味,不是生活」。

  怎料,決心「經驗生活」的心願卻惹來丈夫張吉米的擔憂,「我先生害怕我悶,又不知我做什麼,於是找一些人來」。來幹什麼?原來是「打麻雀」,「打麻雀的過程,你要對話,所以,就是這樣開始生活」,圈圈雖然懂得搓「麻雀」,但是,在寶島上攻打四方城的「麻雀腳」卻令她感到「非一般」,因為這群「雀友」不是東家長李家短的「三姑六婆」,而是台灣仍處於威權統治年代,已敢於為社會弱勢社群發聲、挑戰敏感議題的前衛劇團「臨界點劇象錄劇團」的成員。因此,「雀局」在丈夫的識心安排下賦予了新意義。



台灣小劇場人的生活有點辛酸

  香港人喜歡移民到台灣,為的是台灣人有真正的自由。禤思敏親身經歷過,認為不是人云亦云,因為她與丈夫張吉米的婚事,就在這自由的地域裏竟可成為台灣人的「娛樂節目」。「2008年,台北出現首屆台北藝穗節,我先生就想了個鬼主義,(申請)將我們的婚禮成為(藝穗節)的一個節目。」恰如圈圈講「台灣就是只要你敢,就可以殺出一條血路」,他們海誓山盟的婚宴竟成為首屆藝穗節的節目,名字叫《張吉米的喜酒》,更成為台北藝穗節的經典節目之一。

  圈圈稱,他們當時只是把香港尋常不過的婚宴「大龍鳳」活動搬往台灣進行,估不到給台灣人開了眼界之餘,更喜出望外的是感受到台灣人的「好心」。「當時有位台灣劇評人于善祿在參加完我們的婚宴後寫了一篇劇評。他說『台灣小劇場人的生活有點辛酸』,他寫我先生是位好艱苦的小劇場工作者,因為無錢,而將香港的老婆娶過來,gimmick是藉婚禮撈一筆錢,令日後可以有好一點生活,因為台灣小劇場工作者好貧窮,劇場始終離不開貧窮及辛勞』。這便是台灣人的好心。」

  「戲劇工作者窮」,圈圈由香港到台灣都聽過,但慶幸自己在港時從未經驗過,直至她到台灣後,「窮」這個字她終於見識到,且令她感到咋舌「我先生的小劇場朋友,有人早上會在早餐店打工,晚上去排戲,香港哪有這情況?無人會做劇場以外的工作,頂多的是早上在學校做戲劇導師,晚上才排戲。」其實,辛苦何止圈圈的丈夫朋友,即使圈圈的丈夫張吉米也因為堅持小劇場的創作,也會做戲劇以外的工作如電腦維修等以換取一張戲票的「工資」,讓自己仍可入劇場觀摩其他劇團的創作。

  台灣劇場工作者早、晚間工作性質的差異,頗有「九五搭八」的誇張,圈圈聽後無言,但亦因為他們的不介意,讓她真切地感受到「窮」及「什麼是熱愛」。劇場工作者在香港或是台灣生存較難?圈圈定一定神說:「我覺得世界都是一樣,做劇場的都是艱難的,要賺到錢不容易,其實連生活也生活不到,不過,若要比較,香港的生活好一點。…..你若問我比較喜歡在那裏?我會說,我寧願在台灣捱窮,因為香港已經用錢來抵銷了幻想創意,但台灣不是,因為無錢,逼出了創意」。

  無錢迫出創意!是圈圈在台灣最真切的感受,更可因此而令一個人變成萬能俠!「(台灣)所有事都要自己做,1個人可以做幾個崗位的工作,因為無錢。…..同1個人既是演員,但又同時識得燈光,音響等,但香港無可能,演員怎會識得?….香港(劇團)其實都窮,但是,我覺得香港並未令自己窮得那麼厲害,怎麼樣都會用錢解決。因此,我經常講香港的是製作,而不是創作。」她囤積了多年對香港戲劇界的不滿,不經意的又燃燒起來。



用不同的眼光看事物,讓自己好過一點。

  熟識禤思敏的同學及朋友們都知道她是1名「快、狠、準」的「港女」,臉上經常寫有「不滿」的訊息,故惹來「瞄精」、「百彈齋主」等諢號,圈圈對此直白不諱地承認。哪香港有何不好?她稍停頓,然後說的都是一些香港人的惡習如大聲講話,不過,再思考一陣,她說:「我想劇壇多元一點,做的戲種多一些,多些實驗性。」

  在寶島聽過十個夏蟬的演奏下,擁有「港女」特色的圈圈逐漸成熟了「我覺得我應該嚐試用不同的眼光看事物,讓自己好過一點,而不只是得一種批評。….. 我不相信環境會令自己眼光改變,我相信環境是不會改變,但人的眼光若不同,會令到環境不一樣。」圈圈有這轉變,關鍵之一是丈夫的先見之明「我先生好影響我,他知道我當初來台灣時的狀態,他說『如果你無解決你跟香港的關係或你自己怎看香港,10年後,你一樣會討厭台灣』。現在10年了,我現在好認同。」而另1個人令她有當頭棒喝之感是劇評人于善祿「他說『批評是最容易,隨便也可寫到10點,所以,他教學生在一齣很爛的戲裏,講出10點值得欣賞的地方』。我其實也是那種人,我是會有10個瞄,不理怎樣,先給10個瞄。現在我會試下挑戰自己,可能是爛戲,但看能否在當中找到5個好。」

  成功踏上「如何改變自己而多過怎樣改變環境」的路,箇中也要迂迴地走過「我是誰」的自我認識及肯定的腦交戰戰役。「我剛到台灣時,我不想別人知道我是香港人,因為我覺得香港人好煩,我不喜歡。但是,當我在做自己的創作的過程中,我發覺我擺脫不了我自己是香港人這回事。」2009年,圈圈在台灣「閉關」一年後,她再次透過台北藝穗節的平台上演一齣關於自己的獨腳戲《香港出品》。

  「我想用劇場梳理自己的生命。一開始便用見證,不做角色。…. 這戲對我好重要,讓我再次思考我為何仍要做劇場!」故事就由圈圈具歷史故事的姓「禤」氏入手,如何進入劇界,以致對戲劇感到迷失,但卻沒結局。「我相信台灣的觀眾可以接受我的誠實,我不知往後是否仍要走這條路。」戲中雖沒結局,但戲外卻發展了另外2個「結局」,一個是《香港出品》獲得好評,先後獲邀到花蓮及澳門重演;第二個是2013年,她演出獨腳戲《漂流》時,拒絶糾正普通話發音,堅持沿用自己一把賦有港腔調的普通話演出。「這口音就是你的特別,我若不接受自己,別人怎接受?我接受這是我的特色。….我不會以自己講國語不好而感羞辱。」圈圈說時,臉上流露著一股自信,跟憶述當初離開香港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不是遊客!我是定居在台灣的。

  人願否改變心態視乎個人願否選擇,禤思敏深信不疑,所以,當她抵台時已清晰地跟自己說「我不是遊客,我是定居在台灣的人」。不過,政治這議題,即使圈圈浸淫在這政治議題漫天的台灣裏,她堅拒改變。「我只是在這段時間(在台灣)的1名outsider,嚐試融入這裏文化,看這地方。(選舉)投票時,我投廢票,因為我覺得選誰也死。」因此,她與丈夫不會因為政見問題在家上演「六國大封相」。

  近年間,不少港人前赴台灣進修,當中不乏研修藝術。禤思敏也曾跟這些年青人閒聊甚至「指點迷津」。不過,圈圈覺得最重要是「那一刻當事人想要什麼?」她腦海裏立即泛起一些面孔,且指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對台灣的慢活文化、學生「懶」,甚至行政部門沒制度的行政管理都感到難耐及洩氣,圈圈每每都會說「放棄最易」,但是,「若能在最難捱的處境捱過了,你的人生往後會不一樣!」她分析這些九十後的年青人有這感受,可能跟他們「不去理解別人的文化」有關,或是因為他們的父母「有能力,很自然提供足夠予孩子」,因而令孩子「可以隨便要,隨便放棄」。

  仍是時代女性的圈圈,結婚雖10年,仍未生兒育女,但是,卻有著極傳統的夫妻觀念。所以,她在演出極權下妻子受株連,但仍死守不斷夫妻關係的政治戲《漂流》時,她沒聚焦故事主人翁的混合體即哈維爾夫婦及劉曉波夫妻受到政治逼害的新聞,相反,卻從一個宏觀的角度看婚姻,「我相信是一生一世的」。她曾聽聞有丈夫為免妻子受到政治逼害而提出離婚,但是,「我自己覺得不是一張紙,而是盟約,一個關係直至死才結束」,她更覺得,政治會令夫妻拆散,但社會上的執法人員如警察、消防員等也會有夫妻陰陽相隔的可能性,甚至「平民百姓都一樣,我們的父母都一樣,只不過,我們偉大化了那些職業而已」,所以,她覺得問題的核心是「夫妻關係,你守嗎?信你們的愛嗎?….最大力量維持妻子不離開就是愛!」因此,她肯定地說,他朝一旦有小孩,她必然會在台灣生活,因為「夫家在此」!

後記

  愛情可以令人甘願離鄉別井。不過,「迷失」又或「對自我有要求」都同樣可以成為燃燒彈,迫人往外跑。戲劇界有禤思敏,舞蹈界亦有首席舞者蘇淑,下一期文章,她將分享原本過著有專人服侍「公主般」的待遇,甘願變為「一腳踢」甚至「地也要自己拖」的生活的原因。【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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